楚戈睜著眼，硬生生把時間熬到了火星的早上六點。
被窩外頭溫度極低。風順著導流槽的縫隙往裡灌，管子扯著嗓子嗚嗚響。他掀開被子翻出休眠艙，鞋都沒顧上找，光腳踩上鐵甲板。腳趾頭凍得縮成一團，整個人連打兩個寒顫。
【早啊，火星野人。】系統的電子音準時冒頭，【當前艙內溫度十五度，氧氣夠造。友情建議你先去鏡子跟前瞅一眼，你那頭髮亂得跟剛被紅沙龍捲風舔過似的。】
楚戈懶得搭理，兩步跨進洗漱間。接了半杯剛化開冰碴的過濾水，毛巾都不拿，兜頭潑在臉上。冷水一激，熬了一宿的昏沉勁散去大半。他湊到那塊鏽斑斑的小鏡子前，捏著把鈍得快拉不動毛的手動刮鬍刀，順著下巴硬邦邦的胡茬往下刮。
刀片發澀，每走一刀都扯著毛囊生疼。他腮幫子首抽，沒幾下就刮出兩個往外滲血絲的小口子。
【你這是去影片連線，還是去趕刑場？】系統看著他往上躥的血壓數值，面板彈出一串紅字。
“你懂個屁。”楚戈拿手掌抹掉臉上的血珠，去衣櫃最底下翻出那件洗得褪色的工裝訓練服，“這叫見老鄉的最高禮儀。”
外套上的破洞前幾天剛拿密封膠條粘過，補丁摞著補丁，活像個逃荒的。好在胸口沒沾機油和紅泥，勉強能見人。
上午七點半。距離訊號視窗期還剩半小時。
楚戈拽過那張斷腿摺疊椅，把墊在底下的廢鐵片往裡塞緊，端端正正坐在控制檯前。手指搭上鍵盤，按鍵縫裡卡著紅沙，敲下去悶響連連。
“最後核對一遍中繼引數。”他扯了扯衣領，壓著嗓子開口。
【MRC-02中繼衛星定位完成，仰角鎖定六十五度。】系統報數飛快，螢幕右下角刷出一串滾動資料，【提前跟你說清楚，現在地火距離一億兩千萬公里，光跑一趟要西分多鐘。算上訊號解密轉發，你說一句話，等對面聽見再回過來，一來一回整整十二分鐘。別搶話，跟打回合制似的，輪到你再開口。】
“十二分鐘就十二分鐘。”楚戈撈過工作臺上昨天剛打出來的小號高碳鋼扳手，在掌心裡來回轉。金屬把手被手心的汗焐得發燙。“能看著個大活人喘氣，知足了。”
同一時間。地球，華國航天局控制中心。
大廳頂棚的燈全開到最亮。蘇晚換下連穿三天的皺巴白大褂，換上一身利落的深藏青工作制服。短髮梳得齊整，耳麥掛在耳側，眼睛死死咬住主螢幕左下角跳動的倒計時。
最後三十秒。
林銳邁出主任辦公室，手揣在工裝背心兜裡，站定在蘇晚座椅右後方。滿屋子敲擊鍵盤的動靜齊刷刷停住，上百個工程師坐得筆首，翻記錄紙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
“頻寬訊號建立完成，資料包正在傳輸。”李桐攥著滑鼠，視線釘在進度條上，“丟包率百分之零點八，畫面開始解密渲染。”
主螢幕先是爆開一片黑白雪花，資料流瀑布似的往下刷。五秒後，模糊的輪廓一點點收緊，最終凝出720P解析度的動態畫面。
火星端的控制檯螢幕，跟著亮起。
十個月。
楚戈在這片漫無邊際的紅色荒漠裡熬了十個月。睜眼是同伴的遺體，閉眼是呼嘯的沙暴。每天打交道的，除了破銅爛鐵，就是個沒正形的毒舌系統。
這是他第一次，在螢幕上看著一個活生生的、跟他一樣的人類。
螢幕裡的女人留著清爽短髮，素著臉，眼底沾著熬出來的青黑。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透著科研人員特有的篤定。她身後是亮堂的航天大廳，牆面印著華國航天局的藍白標識。幾十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後面，正對著螢幕鼓掌。
蘇晚看著螢幕裡坐得僵硬、頭髮還翹著一撮的青年，嘴角往上抬了抬。雙手扶住桌面，把麥湊到唇邊。吐字清晰，沒帶半句多餘的拖音：
“楚戈同志，我是通訊工程師蘇晚。地球收到你的畫面，看到你了。”
裹著太陽風噪的訊號跨越幾億公里深空，跑了六分多鐘，終於撞進楚戈面前那臺破揚聲器裡。
“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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