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距離他們約莫五里外的永寧坊嚴府,正廳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嚴國忠坐在他那張鑲了螺鈿的紫檀大案後面,面前擺著一隻打開了蓋的樟木箱子。
箱子裡是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錠都是五十兩的官鑄標準銀,底部的戳印清晰可辨。
他伸手進去撈了一把,銀錠互相碰撞發出沉甸甸的悶響,像某種悅耳的樂器。
“三十七箱。”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數目,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翹,翹到一半又覺得不妥,硬生生壓回一個矜持的弧度,“各地知州、知府,還算懂事。”
這三十七箱銀子是他這半個月陸續收到的“年節孝敬”。
北邊來的五箱,南邊來的七箱,西邊來的西箱,東邊來的三箱,剩下的十八箱則是京中各部官員趁著年關送來的“心意”。
每一筆來路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每一筆的數目他都沒有入庫。
他正伸手撈第二把銀子的時候,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相爺,吉溫吉御史求見。”
嚴國忠皺了皺眉,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又抓了一把銀錠在手裡掂了掂,才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大過年的不回家守著,跑來本相這兒做什麼?讓他進來吧。”
吉溫推門進來時,視線自然而然地在那箱敞著蓋的銀子上停了一瞬,隨即不著痕跡地移開了。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謹,拱手道:“相爺,府門外有人求見。”
嚴國忠正將手裡的銀錠一枚一枚放回箱中,聞言頭也沒抬:“什麼人也好意思大半夜來找本相?讓他滾。”
吉溫卻沒有動,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嚴國忠聽出那話裡的分量:“相爺,此人自稱有重要情報,可以……順利讓相爺對南詔採取行動。”
嚴國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緩緩將手從箱子裡抽出來,終於抬起頭來看向吉溫,那雙被銀光映得有些發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與吉溫對視了一瞬,然後慢慢坐首了身子,將面前的銀箱蓋“啪”地一聲合上了。
“……讓他進來。”
吉溫應聲退了出去。
不多時,廳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不急,每一腳都踩在一個恰到好處的頻率上,聽得出是個有分寸的人。
門簾掀開,一個年輕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中等,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棉袍,外頭裹著件粗布斗篷,帽簷壓得極其低。
進門時才抬手將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英俊的臉。
他走到廳中站定,朝嚴國忠拱手一禮,動作規矩而剋制,挑不出半點毛病。
“見過右相。”
嚴國忠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扶手上,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審視姿態,可他的目光己經在這年輕人身上來回掃了三遍,從靴底的泥漬看到肩頭的雪痕,從腰間空無一物的束帶看到他空著的雙手——來者沒帶任何禮物,也沒帶任何文書,就那麼空著手來了。
“你是誰的人?”
年輕人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唇角只揚了一個極淺的弧度,卻恰到好處地讓嚴國忠感覺到自己問了一個不太聰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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