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嚴國忠抵達嶺州地界時,秋意深濃。
嚴國忠騎在追影神駒上,遠遠望見嶺州城外那連綿不絕的營帳時,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三十萬新招募的大軍己經先期抵達,營盤綿延數里,旌旗如林,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正在漲潮的海水。
嚴國忠策馬沿著營區外圍走了一圈,看著那些甲冑鮮明計程車卒正在列隊操練,看著輜重車輛在營道間穿梭往來,胸中那團憋了數月的意氣終於找到了可以膨脹的出口。
可他剛進中軍大帳,便看見了三個讓他不太舒坦的人。
丁顏坐在帳中主位左側的椅子上。這位老將年過六旬,鬚髮皆白,可腰板挺得像一杆標槍,目光沉穩如山,光是坐在那裡便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見嚴國忠進來,站起身來拱手行了個軍禮,動作標準而利落,聲音不卑不亢:“嚴相,末將奉聖命前來協助軍務。”
嚴國忠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落在丁顏身後那兩個人身上。
高仙之和封常清並肩而立,一個清瘦挺拔如竹,一個敦實沉穩如樁。
兩人見了嚴國忠,一起拱手行禮,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可嚴國忠的目光落在他們臉上時,還是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
這可是李子壽的人。
這兩個人當初在呼羅珊之戰中,仗著李子壽的勢,對他嚴國忠這個主帥的態度可是傲慢得很。
那些舊事嚴國忠一件都沒忘,此刻見到了正主,那些被壓在心底的積怨便像被翻了土的草籽,一沾水便冒出了芽。
“兩位將軍辛苦了。”
嚴國忠開口時語氣客氣,可那客氣裡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冷淡。
“多日不見,兩位風采依舊,不想今日你我竟又是並肩作戰,也實屬緣分吶,哈哈。”
皮笑肉不笑的態度,讓帳內氛圍變得十分壓抑。
高仙之和封常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種不安。
他們當然聽得出嚴國忠那話裡的弦外之音,可此刻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高仙之上前一步,又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姿態:“嚴相抬舉了,末將二人久聞嚴相運籌帷幄之能,此番南征,願聽嚴相差遣,效犬馬之勞。”
封常清也跟著點頭,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略帶討好的笑意。
嚴國忠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接話,只是轉身走到主位上坐下,開始翻看案上那些軍務文書。
高仙之和封常清站在原地,既沒有被賜座也沒有被分配任務,就這麼尷尬地杵在帳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下去,像兩尊被遺忘在角落的泥像。
“嚴相。”封常清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末將二人帶來的兵馬己經紮營完畢,是否——”
“哦?”
嚴國忠抬起頭來,像是忽然才想起他們還站在這裡。
他擱下手中的文書,目光在他們面上緩緩掃過,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怠慢。
“兩位將軍的兵馬在哪一營?本相怎麼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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