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嬋玥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茶盞,剛才還滾燙的茶,現在已經沒有熱氣冒出來了。她向魏萱拋去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啟稟陛下,臣有一事,不知該如何處置,想要請教陛下。”
“說罷。”
這事情發生在幾天前,魏萱帶著搜查到的有關西寧侯府藏屍案一事的情報面見劉嬋玥。
“居住在清水縣的農戶都不通文字,也不懂法理,被官府誣告,有些人深信不疑,有些雖然不相信,卻也不懂上訴的渠道。被誣告之後,縣衙又告知他們,若賠付白銀百兩,先前所犯之罪便可一筆勾銷。賠付白銀百兩對於一普通的農戶家庭來說是難以辦到的事情,許多農戶們走投無路,只能變賣良田。而此時西寧侯府又派人去遊說農戶們賣地,農戶們因為想要早日擺脫官司,所以大多數以極低的價格賤賣土地給了西寧侯府。田地是那些農戶的命,沒有田地,他們就無法存活在世間,西寧侯府的人又返聘他們,讓他們為侯府的田地耕種,自然,侯府所支付的價格,也是十分低廉的。”
劉嬋玥說道:“貪婪的人是不滿足只吃肉的,直到把血喝完了,骨頭嚼碎了,看著盤子空空如也才能盡興。那西寧侯府的藏屍又是怎麼來的?”
“侯府中極力壓榨那些低價僱傭的農戶,一些農戶們過勞致死,他們知道了也只是草草掩埋。西寧侯府的那具藏屍在我們的探子調查的時候已經被處理了,所以還無從得知那人的身份。但是臣猜想,藏屍或許和那些過勞致死的農戶們有關。或許是死去的那人身份特殊,而侯府的人不知道如何處理那一具屍體,便想著回到府中再做打算。可是不巧,竟然被永康侯府的小公子發現了。”
劉嬋玥點頭,又回憶了一遍剛剛魏萱的話。室內燭火昏暗,劉嬋玥撐著頭伏在桌案上,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將剛才所聽到的資訊拼湊到一起,她的腦中逐漸浮現出幾個確切的畫面。
劉嬋玥說道:“心柳兒姑娘更像是受人指使前往醉江樓,目的就是為了引發永康侯、西寧侯兩位公子之間的矛盾。而讓西寧侯藏屍被孤知道,或許就是幕後之人的最終目的。或許......也是孤的猜測太過大膽。”
魏萱說道:“並非如此,臣也是如此猜測。可是永康侯公子夜闖西寧侯府別院的事情必然已經被西寧侯府的人知曉,現如今屍身也好,其餘的證據也好,肯定已經被他們銷燬。若是派大理寺前去查證,恐怕也是很困難的事情。”
“無論能不能正式給他們治罪,若此事為真,孤定然不會讓他們逃過這一劫。雖然派大理寺的人去查案的確有些困難,但此事還有可以利用的餘地。下一次紫宸殿的議事,你便將自己對西寧侯府的調查結果說出來,孤就在此期間留意大臣們的反應。孤想要看看誰會給西寧侯府的人求情,誰又會覺得此事不可寬恕,應當立即給他們治罪。”
“陛下對誰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肯定已經心中有所猜想了吧。”
劉嬋玥點頭:“馮葉寬勸孤不要妄動西寧侯府的人,畢竟礙於他們侯爵的身份,不能對他們嚴苛處理。楊善是寒門出身,在官場上向來有出身氏族之人的阻礙,必定會提議讓我嚴查此事,對西寧侯府不必心懷寬仁。元政是朝中老臣,謹言慎行,若是你提起此事,他必定是隔岸觀火。若非孤向他詢問,他肯定一句話都不說,十分懂得明哲保身之理。不過聽說他和西寧侯府有些過節,不知聽說了此事,他的反應會不會和其他時候有所不同。”
劉嬋玥特意把自己信任的大臣叫到這裡,讓魏萱複述西寧侯府的調查結果——除了想看看各位官員的反應,也想親眼驗證自己的所見和自己的構想會不會有什麼違背之處。
果然,第一件出乎劉嬋玥意料的是,便是她本以為聽說氏族作惡的力勸她的楊善,在聽完全程之後竟然一語不發。也是,官場沉浮數十年,他早已知道,自己從入仕做官開始,四周就有無數雙眼睛、無數雙耳朵關注著他的一言一行。楊善害怕自己的話語一旦被人聽取,就會給自己招來禍患,所以一言不發。
“陛下,臣有一言。”馮葉寬上前一步:“西寧侯藏屍一案被發現的過程十分蹊蹺,陛下應當進行謹慎查驗才是。若確有其事,現如今證據不足,陛下若是言出必行,那西寧侯府必然會招來其他氏族的不滿。故而臣以為,陛下在此事的處理上,應當極其謹慎,既要還給農戶公道,也應當對氏族有所關照。”
馮葉寬希望她能夠做出一個既還了農戶公道又不得罪氏族的做法。可這種事情談何容易?
元政說道:“陛下,臣有一言,斗膽請求陛下采納。”
“元愛卿請說。”
劉嬋玥對元政的印象,十數年來,都是一個溫吞緘默、做事勤勉,不肯得罪任何人的形象。他在擺平災荒、安撫災民情緒一事上頗為得到父皇的賞識,十幾年來身處高位。這些年來,劉嬋玥也從未聽說元政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即便是他的愛女和言久今的婚事被她拆散,他也只是領旨謝恩,不敢有任何怨言。
“陛下,臣也認為,西寧侯藏屍一案疑點很多,需要進一步查證真相。可若是逼迫農戶賣地一事為真,陛下必定不能寬恕西寧侯府。一來,清水縣位於京都京郊,天子腳下還敢有人行欺瞞百姓,行此等低劣之事,可見所行此事之人並未將陛下放在眼裡。若此事陛下能忍,恐怕會影響陛下的君威,待傳到北疆、南梁等地,陛下的威嚴,恐怕為人詬病。其二,陛下以公正二字治世,四年來深受百姓愛戴。可西寧侯府所行之事不公不正,若即便犯下此等罪孽也能因氏族身份矇蔽逃過此劫,那其餘人便會覺得陛下是信口開河,恐怕會對陛下產生失望之情。其三便是......先皇在世之時,便有氏族仰仗著爵位的優待進行圈地,先皇當時念及他們的身份,並未對此事嚴厲對待,也導致一些人日漸猖獗,陛下登基之後嚴肅處理氏族圈地,可謂是雷厲風行,之後京都方圓百里,也沒有聽說再有氏族侵佔百姓良田,圈地一事發生。而陛下若是今時對西寧侯府寬仁處理,那恐怕會讓其他氏族起了僥倖心理,圈地的不良之風恐怕會捲土重來。臣覺得如何處理西寧侯府牽連眾多,影響甚大,故而陛下謹慎考慮,三思而後行。”
劉嬋玥和魏萱隔著紫宸殿的幾位大臣,遙遙相望,看來今日安排魏萱來這裡揭露這件事還是有效果的,至少把元政炸了出來。
劉嬋玥點頭表示贊同元政的諫言,之後又聽了其他人的。大家輪番說完之後,劉嬋玥一個個仔細地聽著,雖然大家對此事的看法略有不同,可大多數人認為她應該細查西寧侯藏屍一案。
西寧侯府的勢力大不如前,說一句沒落貴族也不為過,可畢竟西寧侯府代表著貴族,牽一髮而動全身,若劉嬋玥處置了西寧侯府,必定會招置其他氏族的忌憚。
劉嬋玥雖然不怕他們造反,也有自信一旦他們起了勢力造反,自己有足夠的精兵良將進行快速的鎮壓。但是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不到萬不得已,內亂是不能在鳳棲內發生的。
劉嬋玥說道:“既然如此,那便等樞密院仔細查證西寧侯府藏屍和賣地案後再行定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