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斥候的軍令聲驟然而來,打斷了劉嬋玥的目光。先遣部隊在前方的一處民宅發現異常,請求她的指示。
劉嬋玥和燕縱歡不約而同地翻身下馬,想要先前去一探究竟。
他們到了一處居民前,和一路上所見的居民不同,這裡佔地面積更大,容納的人更多,上百個人擠在一起,卻看上去有幾分精神。
領頭的村民對著先遣部隊的官兵連連作揖。“我方才說了好幾遍了,這裡是離國太子奔走時建立的據點,專門收留老弱婦孺的庇護所,因此才會有些存糧和軍械。我們並非有意襲擊鳳棲軍隊啊,望您明鑑。”
聽上去似乎另有隱情,還提到了“離國太子”的名號。劉嬋玥大步向前,燕縱歡緊隨其後,身邊的一眾官兵向他們行禮。
劉嬋玥問道:“你方才說,離國太子在外奔走,確有此事?”
“是......太子殿下於休戰時,奔走四方,建立了這個據點收留戰爭遺孤,太子殿下說,此處隱蔽,著急行軍的南梁軍不會注意到這裡。”
劉嬋玥有幾分意外,本以為他困守於王城,只得靜候鳳棲軍隊來解救,卻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趁著休戰四處奔走,收留戰爭中弱勢的老弱婦孺。“他人呢?在哪裡?”
“殿下說,王城還在苦戰,他不能拋下民眾獨自潰逃,要回去同南梁決死。”
四周靜悄悄的,劉嬋玥和燕縱歡都明白,他在離開王城,安撫百姓之後,回到了那個朝不保夕的戰場。
劉嬋玥看向燕縱歡。“這裡距離王城還有多遠?”
還未等燕縱歡回話,有如天崩地裂的爆炸聲從遠處傳來,一束藍色的火焰沖天而起,在天空中綻開的光芒令人莫名有幾分膽寒。幾聲嘹亮振奮的號角聲,傳入耳畔。
燕縱歡瞳孔一縮,握緊刀柄,面沉如水。“陛下,這是南梁攻城的訊號,離國王城的戰場——近在咫尺。經此一役,必將改天換地。”
一片絕地廝殺的刀光劍影中,南宮靖宇染血的手指伸出又縮回,只是怔然地凝視著劉嬋玥,並不作言語。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南梁軍破釜沉舟,將備用火力傾瀉而下,決意拉著鳳棲一同墜入地獄。
赤色的爆炸巨響中,硝煙和火焰蔓延整個戰場,烽火照夜,砍倒的旗幟和成堆的屍身被火光點燃,劇烈迸發的火焰循著折戟攀升,幾乎能將這暗無天日的晦澀照亮。
一同照亮的,還有劉嬋玥驟然睜大的眼眸。
眼前的南宮靖宇,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盔甲,冷汗如瀑。他跪倒於染血的土地,勉強用長弓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手心滑膩的血漿讓他一次又一次地脫手,笨拙又無力。他不想讓劉嬋玥看到這副慘狀。痛呼和悶哼之聲被他強行摁下,只有幾聲輕微的喘息,他手臂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染得面目全非。
劉嬋玥難以想象,被他銀甲所覆蓋的身體上,被敵軍的劍刃割出了怎麼樣的傷口。可就算是傷痕累累,就算身體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他仍然親自率兵前來,用最後一寸血肉護衛離國。
在見到劉嬋玥的那一刻,他那一根繃緊的弦才徹底斷開。他心中已經有答案,因為劉嬋玥來,離國得以求生。
只見他的身形一晃,險些就要栽倒在地,劉嬋玥連忙傾身攔住,入手冰冷金屬的質感,將她的思緒拖回戰火紛飛的城下。“你受傷了,先去救治。”
他固執地搖頭,聲音嘶啞:“小傷罷了,無事。”在她的懷裡,南宮靖宇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他在她察覺不到的時候,拭去了嘴角的血,勾唇苦笑一聲。“讓玥玥見到這麼不堪的一面,實在.......”
劉嬋玥拭去他臉上的髒汙,捧著他的臉,垂下頭溫聲低語:“在我面前,你不必自稱不堪。”
他被她捧著臉,自然避無可避,只得和她泛光的雙眼對視。那是南宮靖宇在生死掙扎時的倚仗,是將他拽回塵世的牽掛,是忍著劇痛上馬作戰的一切理由。
為了玥玥,南宮靖宇常年如一泓清泉的眼眸中,多了幾絲情絲紛擾的眷戀,他隨後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眼眶卻忍不住泛紅。
劉嬋玥失笑:“本該是歡聚,怎麼還惹得你傷心了。”
他泛著水光的眸子閃動幾下,閃動著明明滅滅不知為何物的情緒。南宮靖宇垂眸:“本來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他回憶起之前的境況,低落下來。“那時候離國邊境剛剛受到侵擾,燕將軍策馬幾日和我共商對策。我和他都以為,陛下於盟友之約上一向守諾,不會置離國於任人宰割的地步,而不為所動的。然而大軍行軍需要時日,離國守城軍一日日等,一日日熬,困守於內得不到任何訊息,也等不到鳳棲的支援。我自然是信玥玥的,你不會丟下離國,周圍軍士卻等得失去了耐心。”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晦暗不明。“我安撫將士們之餘,有時候也忍不住胡思亂想,若是援軍真的無法趕來離國,該怎麼辦。”他又看向劉嬋玥,幾分情深,留在他含笑的唇邊。“好在玥玥及時趕來了,為了救我,也為了救離國。”
“孤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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