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大殿，若無邊際。兩側燭臺屹立，幽幽搖曳照映出眾人驚疑的目光。高臺之上，寒氣瀰漫，山霧一般蔓延腳下，帶來一絲清涼，隱約襯著悠悠木香。
這香是餘落身上的，在他把劉嬋玥從火中救出之後，她就聞到了。
“這，這不可能啊。”支支吾吾中，一位男子先開了口，他伸出手正要指向劉嬋玥，又像是意識到什麼一般，緩緩垂下手臂。
“什麼不可能？怎麼不可能？劉嬋玥是主上從大火裡抱出來，我親眼看見了！”七絕站出來，字字堅決，聽得出他也很難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主上怕火，大家是知道的。”蘇姬聲音平緩，如潺潺溪流一般刷淨了耳邊的嘈雜。“只是據我所知，劉姑娘向來和主上不對付，近來更未曾和主上見面，又是何時愛得如此深切？”蘇姬揚起下巴，一雙秋波一般動人的冷眸定在劉嬋玥的身上，不放過她的任何一絲心虛。
餘落慌張地輕咳幾聲，正要開口，劉嬋玥握住他的手腕。“向來避嫌而已。”劉嬋玥平靜無比，回神望向蘇姬，毫無慌張之色——演戲，劉嬋玥早就不在話下。“若說交情，寧龍山初見一日，大夥都在場，餘落救了我，還替我報復了山匪，仰慕在心，也是人之常情。”
這些臺詞劉嬋玥和餘落事先並未排練，但卻流暢出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原因。或許她本是潛伏的料，或許是其他。
“而後便如大家所見，我接近夜玄教，其實就是為了接近餘落。儘管他一開始對我很防備，但後續相處中，我想他不會感知不到我的心意。”
“後續相處？劉嬋玥姑娘身處夜玄教時，終日和教徒同吃同住，離開夜玄教之後，回來的次數也屈指可數。”蘇姬微微淺笑：“你說的相處，是什麼時候？”
“蘇姬，你這問題，是衝本座？”餘落問道。
蘇姬毫不慌張，微微屈身行禮。抬臉一刻，下半張臉隱匿於燭光中，忽明忽暗。“屬下不敢。”
大殿鴉雀無聲，沒有人輕舉妄動，但劉嬋玥卻覺得有些不對，蘇姬似乎太過坦然。
餘落問道：“那你是何意，不妨直說。”
“屬下只是怕.....”蘇姬眼珠轉了轉：“怕主上掉入劉嬋玥設下的陷阱中，更怕因此.....影響我夜玄功業大成。”
此話一齣，臺下眾人譁然。
“屬下附議。”其中一名教徒站出來，同蘇姬一般行了大禮。“恕屬下直言。主上作為一教之主，教內瑣事毫無章程，人員除了暴力管制，卻無用人良策。這兩年來夜玄教內一切運作，全靠教徒自我約束.....我等教徒並非渾人，一心只為協助主上修法，直至大成。期間無論有何挫折，都該天經地義為主上剷除。主上或是教徒，本是彼此扶持的關係，壯大夜玄教之實力，打牢鼎城江湖之地位，這本是教內心照不宣之事。但劉嬋玥.....”教徒低頭作揖：“她是外人，卻不勞而獲，我們不該對她負責。”
此時，劉嬋玥注意到身邊的餘落，原本放鬆的手，不受控制地緊握。
“對啊，誰知道她是不是另有目的，萬一她想要篡權呢.....”
“就是，她身世就是個謎，當初入教時，我就覺得她有問題....”
“步步為營的女人，可得防著點，肉多了會招豺狼，我看主上還是太單純.....”
七嘴八舌之中，餘落側臉看向劉嬋玥，雙眸中滿是無措。不出一尺的距離，她發覺了他的臉部肌肉微微發顫，似乎在強撐平靜，但皮囊之下已經被攪碎。
劉嬋玥有些慌亂，怕餘落在眾人面前出糗，她雙手緊握，將他的手心手背同時包裹。冰涼而纖細的觸感，在她柔軟掌心的揉搓之下緩緩回溫，卻仍然顫慄不止，但被她的手擋得嚴絲合縫。
劉嬋玥和餘落對視，目光堅定，用唇語清晰開口：“你不是罪人，他們才是。”
餘落突然扭開臉，噩夢驚醒一般垂下頭，深呼吸數次，似力氣迴旋，突然拍向桌面。“把本座當什麼？”
臺下鴉雀無聲，眾人齊刷刷席地而跪，個個垂著頭。
劉嬋玥感覺到他突出的指節試探地嵌入她的指縫，直到十指相扣，像是能量由此連通。
沉寂半晌，他沉沉開口：“十八年前，無論是你們還是本座，都是走投無路之人。我們各有各的苦衷，但幾乎都對生活失去希望，更是把兒女情長拋之腦後。個個視死如歸，齊聚夜玄，是為了拿到老教主獎勵的五百兩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