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柳、方二人的房子距離河邊果然不遠，屋中三五個彪形大漢，對劉嬋玥彬彬有禮地點點頭。
傷疤滿布的臉上擠出格格不入的笑意，唯恐嚇到劉嬋玥一樣，繞著她走到陸北慈的身邊。“頭兒，都綁好了，放心，牢著呢。”
劉嬋玥說道：“阿慈，我想進去和他們說幾句話。”
“一個人可以？”
“嗯。”
門被掩上的剎那，一排凍紅的指尖突然夾擋進來，門縫中露出一隻眼睛。陸北慈問道：“真的不需要我？”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
陸北慈點點頭，不情不願地抽回手。“好。”
門被關緊，天地寂寥。此刻燃燭爆裂的悶響被襯托得幾乎殘忍，鞭打著劉嬋玥閃回的幼年回憶。他們個個額間發汗，看似餓了幾天，疲態盡顯，說不出一句話。
劉嬋玥拖著步子，走到被五花大綁的三個人面前。劉糖活著的時候，劉嬋玥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真正和朝夕相處二十幾年的“親人們”撕破臉。劉糖總要忍，要劉嬋玥也忍，她們咬緊牙關，只想要撐到能光明正大離開的日子。繞開層層牽制，她們的命天生就被冠以某些名義，所以早已不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只求安穩逃離，不被反噬。
眼下這一切魚死網破，卻和想象中不同——這不是絕路，這是新生。
“李仲天，我過去一直尊稱你為李大哥。”劉嬋玥的聲音平靜，聲聲迴盪在黑暗之中，包括從腰間抽出短刀的銳響。她半蹲在李仲天的面前，刀刃抵住他的下顎，強迫他直視她。
李仲天也抬頭，憤恨而視，滿目不甘。
“從我有記憶開始，你便守在我和劉糖的身邊。十幾年前的你，還是個小夥子，總是趁著師兄們訓練之時，偷拿冰棒給我和劉糖吃。印象裡，你總是有些特權，比如賺更多的錢，收更多的禮，能自由出行，沒有早晚令。而你用這些特權，沒少偏向我和劉糖。偷著給我們塞好吃的，帶我們出去玩，偷著在夜裡把劉糖抱到我的房間，允許我們聊到後半夜。是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李仲天高吊起的兩道眉梢，在劉嬋玥的娓娓道來中無奈塌落，染血的雙眸也在劉嬋玥的注視下，緊緊閉合。
“是從掌門想要趕你走開始，一切都變了。那段日子你很反常，總是早出晚歸，疑神疑鬼，神經兮兮。我和劉糖去找你玩，你也總是一臉冷漠地讓我們走開，後來我才知道，你以為我們是掌門派來套你話的。”想到這裡，劉嬋玥的嗓子疼得發緊。
這些日子在劉嬋玥記憶深處被串聯成形的點點滴滴，只是為了這最後的迴光返照。
劉嬋玥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既然捨不得親自動手，為何一定要殺了她，那個曾經你真心相待的妹妹？”
李仲天猛地吞了兩口口水，向前奮力挪移了兩下，幾乎跪在劉嬋玥的腳邊。“劉糖之死，我有錯，我真的有錯，但我是受人之命，並非本意。我和你一樣，在暗影門生活了二十幾年，怎麼會對劉糖沒有感情？！可若是我不除掉她.....”李仲天將頭垂下，大氣不出。“我.....”他瞥向方如煙：“我.....”
“在自身利益沒有動搖時，我們總是團結友好，誰也不知道笑著的皮囊下，是真心還是深淵。只有威脅即將來臨，誘惑四起，有人選擇拔腿就跑，明曉適者生存。有人卻要在原地反應一會兒，納悶為何前一天還笑臉相迎，轉眼間就冰火不容。不是因為她傻，是因為她被偏愛過，信任就這樣紮根了。李大哥曾經對我和劉糖的偏愛，如今也成為我的心軟。所以方才，我給過你機會了。但你既然不珍惜，就莫要怪嬋玥了。”
劉嬋玥從腰間抽出長鞭，手腕靈活地握持住最利於發力的位置，揚鞭狠甩，一聲慘叫響徹空屋。而後是方如煙躲在角落的嗚咽。一鞭又一鞭，慘叫悽悽。
劉嬋玥則昂首挺胸，不曾垂眸睥睨。她麻木地開口：“這才是開始。”她扯開封條，粘住李仲天鮮血淋漓的下半張臉，長鞭收回，抽出短刀，凜冽劃於空中一響，繼而轉到柳明川的下顎。
“最近老了，”劉嬋玥用刀尖左右擺弄他的下顎，劃出絲絲鮮血：“還是栽在弟子手中了。但出乎意料的，不是李大哥，而是劉嬋玥，是你向來瞧不上的劉嬋玥。”
柳明川灰白眼球瞪得近乎失去形態，恨不得將劉嬋玥立即置於死地。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白養了我，白給我吃喝，白教我本領。那個雨夜，就該讓我活活凍死在街頭。這些話，嬋玥從小聽到大，印在腦子裡，成為了我的愧疚，成為了我的束縛，更成為了對你向來戒備的原因。”劉嬋玥將刀子直戳戳地扎向他松贅的皮膚，這一次靠近，她不再畏懼。
“你！你瘋了！！劉嬋玥！你瘋了！”
“你真噁心，你知道嗎？我向來希望有一天，能夠光明正大地對你親口說出這句話：你真噁心。”劉嬋玥一字一句，緊盯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