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大統十三年，春寒徹底褪去，孫塬村的田埂邊，蒲公英頂著嫩黃的花骨朵，柴胡抽出纖細的綠莖，漫山的草木都掙破了冬的束縛，煥發出勃勃生機。
陳老先生的藥堂早早便開了門，兩扇斑駁的木門推開，一股濃郁的藥香混著草木清氣，率先飄出巷口。藥堂內，藥櫃層層疊疊排滿西牆，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紙條，寫著娟秀的藥名。中央的診桌擦得鋥亮，戥子、脈枕、銀針袋整整齊齊擺放著。牆角的藥架上，曬乾的艾草、薄荷、荊芥成捆懸掛，隨風輕輕搖曳。
今日的藥堂，比往日多了幾分熱鬧。一個身著青色短褂的孩童，正穿梭在藥櫃與藥架之間，小小的身影卻步履穩健，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六歲孩子。他便是孫思邈，自正式拜入陳老先生門下，今日便被留在藥堂打雜，這是陳老先生給的第一個考驗，也是他醫道之路的正式開端。
孫思邈腰間繫著母親連夜縫製的青布小藥囊，囊面那株艾草繡得栩栩如生，青色的莖、嫩綠的葉，針腳細密，透著李氏的心意。此刻，他正端著一個粗瓷托盤，托盤裡放著幾個洗淨的陶碗，腳步輕輕，避開地上的藥渣與枝葉，朝著後廚的方向走去。
“邈兒，把曬好的蒼朮分揀出來，根鬚歸根鬚，枝葉歸枝葉，別混了。”陳老先生坐在診桌後，手裡拿著一本舊醫書，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是，師父。”孫思邈脆生生應著，將托盤放在後廚的石臺上，轉身便走向藥架。他踮起腳尖，伸手取下掛著的蒼朮捆，小心翼翼地放在鋪好的竹蓆上。
六歲的孩子，個子尚矮，卻懂得借力。他搬來一塊平整的青石墊在腳下，站在上面，動作精準地解開捆繩。蒼朮的根莖粗壯，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枝葉則細碎輕薄。孫思邈捏起一根蒼朮根莖，放在鼻尖輕嗅，確認無誤後，輕輕掰斷，他不僅認得草藥的模樣，更懂草藥的性子。
“師父，您看，這是蒼朮根莖，質地堅硬，氣味醇厚。這是枝葉，輕薄疏鬆，氣味清淺。”孫思邈捧著分揀好的兩堆草藥，走到診桌旁，仰著小臉遞到陳老先生面前，眼神里滿是期待與恭敬。
陳老先生放下醫書，低頭看了看，眼中閃過讚許。他伸手拿起一片蒼朮枝葉，又捏起一根根莖，對比著對孫思邈道：“分得很準。記住，蒼朮根莖燥溼健脾，藥力更足。枝葉雖也能祛溼，卻力道稍弱。日後抓藥，可不能把根莖和枝葉混了裝包，不然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孫思邈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又回到竹蓆旁，繼續分揀。陽光透過藥堂的木窗，灑在他身上，青布小藥囊在腰間晃了晃，那株艾草彷彿活了過來，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
不多時，藥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快步走了進來。那孩子不過三歲，小臉蠟黃，嘴唇乾裂，呼吸急促，一看便是病得厲害。
“陳老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娃！他從昨日起便上吐下瀉，吃什麼吐什麼，現在連站都站不住了！”婦人急得眼淚首流，聲音都帶著哭腔。
陳老先生立刻起身，示意婦人將孩子放在診榻上，三指搭在孩子手腕上，閉目切脈。
孫思邈見狀，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到藥櫃旁，拉開裝著甘草、乾薑的抽屜，提前抓了兩味藥放在戥子旁，他記得師父曾說過，小兒上吐下瀉多是脾胃虛寒，需溫中散寒，乾薑、甘草是基礎方。
陳老先生切脈片刻，睜開眼，沉聲道：“脾胃虛寒，陽氣不足，需溫中健脾。”隨即報出藥方：“乾薑二錢，甘草一錢，白朮三錢，茯苓二錢，水煎溫服，一日兩次。”
孫思邈在一旁聽得真切，他的手法熟練，手指穩穩握住戥杆，眼睛盯著秤星，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甘草抓了一錢，乾薑二錢，白朮三錢，茯苓二錢，每一味都分毫不差。
“師父，藥抓好了。”孫思邈捧著包好的藥包，走到陳老先生面前。
陳老先生接過藥包，又叮囑婦人：“回去後用文火慢煎，煎好後分兩次喂，別給孩子吃生冷油膩的東西，注意保暖。”
“多謝陳老先生！多謝陳老先生！”婦人千恩萬謝，付了藥錢，抱著孩子匆匆離開。
整個過程，孫思邈始終有條不紊，沒有半分慌亂。陳老先生看著他，心中愈發滿意，撫著鬍鬚道：“邈兒，你不僅認得草藥，還能預判藥方，抓藥分毫不差，進步很快。”
“都是師父教得好。”孫思邈靦腆地笑了笑，小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弟子還要繼續努力，早日學會更多醫術。”
說罷，他又回到藥架旁，繼續分揀草藥。藥堂裡，藥香嫋嫋，夾雜著孩童清脆的應答聲，成了春日裡最特別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