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獨孤信大將軍途經孫塬村,贊孫思邈為“聖童”,往日里村塾的同窗,再看孫思邈時,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連原先背後議論他是“書呆子”的孩童,也不敢輕易出言輕慢。
先生溫老先生在塾中講課,也時常有意無意地提點他,甚至將一些更深的經義文章單獨講解,盼他能在儒道之上更進一步,將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孫思邈心中,卻漸漸生出了另一番心思。
村塾所教,多是《論語》《孝經》《禮記》一類儒門經典,講究君臣父子、尊卑禮法、入世為官、齊家治國。初學時他尚覺新奇,可隨著年歲漸長,讀得越深,越覺得那些繁文縟節、刻板規矩,處處拘束人心,與他心中嚮往的自在、寬厚、慈悲之道,總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喜端坐恭謹的刻板姿態,不喜為了功名而死記硬背的經文,更不喜眾人將聖童之名掛在嘴邊,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之上。
這一日,村塾散學,其他孩童紛紛結伴嬉鬧著回家,孫思邈卻獨自一人,繞到村後一處僻靜的破窯洞旁。這裡是他偶然發現的地方,極少有人來,洞內乾燥避風,正好用來藏他偷偷尋來的書籍。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用粗布包裹的竹簡,小心翼翼地展開,正是《老子》上篇。
此書並非塾中所授,而是前幾日他去鎮上藥鋪幫師父採買藥材時,在一個落魄書生手中換來的。那書生戰亂流離,衣食無著,只得將祖傳的古籍變賣,孫思邈見竹簡古樸,文字深奧,心中好奇,便用師父給的零錢換了回來。
他席地而坐,將竹簡置於膝上,一字一句慢慢研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文字古奧,初讀晦澀難懂,可他反覆吟誦,結合師父平日所講“天地萬物相生相剋”的醫理,竟漸漸品出幾分滋味。天地有大道,生生不息,萬物順應天時,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人亦在天地之間,當順自然之理,養自身之氣,而非被世俗功名所困。
讀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時,孫思邈豁然開朗。
醫之道,不正是如此嗎?不與世人爭名奪利,不與世俗爭強好勝,只以草木之性,濟人之苦,如水一般潤澤萬物,卻默默無言。這遠比儒門所重的功名利祿,更合他本心。
自此之後,孫思邈便常常在散學之後、夜深人靜之時,避開眾人耳目,偷偷研讀《老子》《莊子》。他託鎮上的書生幫忙,又陸續換來了《莊子》內篇數卷,日夜不輟。
塾中先生見他上課時,偶爾神思悠遠,不像往日那般全神貫注,只當他是年少心浮,便在課後喚他到身前,溫聲教誨:“思邈啊,你天資過人,大將軍都稱你為聖童,切不可懈怠。儒經乃立身之本,將來科考仕途,全靠這些學問,你需專心致志,莫要分心旁騖。”
孫思邈躬身行禮,恭敬應道:“先生教誨,弟子謹記在心。”
可他心中卻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仕途功名,而是醫道濟世,是天地自然之道。
他不願違逆先生好意,面上依舊循規蹈矩,課業一絲不苟,可私下裡,卻將更多心力放在老莊之學上。他從《老子》中學清靜無為、少思寡慾,從《莊子》中悟順應自然、逍遙自在,更將其中慈悲寬厚、珍愛萬物的道理,與醫道仁心慢慢相融。
他漸漸明白:
醫人先醫心,醫身先順天。
人之所以生病,多因心緒不寧、飲食不節、作息失常、逆自然而行。若能清心寡慾、順應西時、調養精氣神,便能少病少災,這便是最高明的不治己病治未病。
悟通此理,孫思邈便開始在自身之上實踐。
西魏大統十五年的秋日,天剛矇矇亮,雞尚未啼遍三遍,孫塬村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孫思邈便己悄悄起身。
他怕驚擾父母,輕手輕腳披上衣衫,揣上一個粗糧餅,從後門溜出,首奔村外那座低矮的土坡。
土坡不高,卻視野開闊,草木清幽,朝露沾衣,空氣清冽。
孫思邈尋了一塊平整的青石,盤膝端坐,雙目微閉,先靜心凝神,排除雜念,而後緩緩開始吐納。
吸氣時,深、長、細、勻,將天地清氣納入丹田。呼氣時,緩、柔、穩、平,將體內濁氣徐徐排出。一呼一吸,綿綿若存,與天地節律相合。
起初他氣息尚淺,練不了多久便覺胸悶氣短,可他咬牙堅持,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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