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鄉親們贈匾之後,孫思邈並未停下前行的腳步,太白山的茅廬依舊藥香嫋嫋,只是醫案之上,不再只是藥劑圖譜,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泛黃殘破的竹簡、帛書與紙卷。
這些都是他耗費數年心血,從各處廢棄的書齋、逃難的儒生、隱居的老儒手中苦苦蒐集而來,有《黃帝內經》的殘簡,有《傷寒論》的斷篇,還有《金匱要略》的零散帛書,大多卷邊破損,字跡模糊,有的缺章少節,有的字句顛倒,更有甚者,被後世庸醫胡亂篡改,藥方、醫理錯得離譜,若是按此行醫,非但不能救人,反倒會害了性命。
這日天剛矇矇亮,孫思邈便己坐在醫案前,案上攤開的是一卷殘破的《傷寒論》竹簡,指尖撫過那些模糊的刀刻字跡,眉頭微微蹙起。
孫孝冰早早便過來了,手裡捧著另一卷《黃帝內經》殘篇,戴著用牛角磨成的老花鏡,一字一句細細研讀,父子二人相對而坐,屋內只有翻動竹簡、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靜謐又莊重。
“父親,您看此處。”孫思邈指著竹簡上一處錯亂的字句,“這一段論太陽病的治法,原簡將桂枝湯與麻黃湯的病症弄反,桂枝湯治風邪表虛,麻黃湯治寒邪表實,二者藥性、治法天差地別,若是按此錯簡開方,必出人命。”
孫孝冰聞言,放下手中書卷,湊過身仔細端詳:“都是戰亂鬧的,當年我年少時,見過完整的《傷寒論》,字句清晰,醫理分明,如今歷經戰火,被人胡亂拼湊,竟錯得這般離譜。思邈,你校正這些醫籍,可是功在千秋的大事,萬萬不能有半分差錯。”
“兒子明白。”孫思邈重重點頭,“醫書是醫者的根本,是救人的準繩,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之別。我此番校勘,不僅要糾正錯字、錯簡,更要核對藥方、醫理,結合平日行醫的實證,將那些謬誤之處一一修正,絕不能讓這些錯漏醫書,誤了後世醫者,害了天下百姓。”
說話間,孫行端著一盆清水走進來,將浸溼的布巾遞給祖父和父親,小大人一般說道:“祖父,父親,你們歇口氣吧,校書費神,別累著了。昨日我讀《黃帝內經》,有一處不治己病治未病的句子,不懂其意,父親待會兒能給我講講嗎?”
孫思邈接過布巾擦了擦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行兒有心了,這治未病,乃是醫道的最高境界,沒生病時便調養身體,防範病症,若是等病痛纏身再醫治,便晚了。這也是我為何要校正醫書的緣由,先讓醫道正了,百姓才能懂養生、少生病,醫者才能對症下藥。”
李氏端著剛蒸好的粗糧饃饃走進屋,身後跟著溫氏,溫氏手裡捧著一碗碗溫熱的米湯,笑著說道:“公公,思邈,行兒,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校書也不是一日之功,身子才是根本。思邈,你這一坐就是一整日,昨日又進山採藥,腿上的傷還沒好全,可別硬撐。”
原來前幾日孫思邈進山採挖珍稀藥材,不慎踩空滑倒,腿上擦破了一大片,雖自己敷了金瘡藥,卻依舊有些紅腫。
孫孝冰見狀,連忙看向兒子的腿,面露擔憂:“思邈,醫者不自醫,你怎的這般不小心?日後進山採藥,讓行兒跟著,也好有個照應,萬萬不可再獨自涉險。”
“父親放心,只是小傷,不礙事。”孫思邈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太白山深處有不少珍稀藥材,尋常地方尋不到,若是能採到,便能救治更多重症百姓,這點傷算不得什麼。”
溫氏輕輕嘆了口氣,將米湯放在丈夫面前:“我知道你一心為了百姓,可也要顧著自己。你若是累倒了,這一家老小,還有這滿山的鄉親,該依靠誰?校書的事,你慢慢來,我和婆婆幫著你整理書卷、抄寫文稿,公公幫你勘校文字,行兒幫你研磨遞筆,咱們一家人一起,總能把這些醫籍校正過來。”
李氏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思邈,家裡有我們呢,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衣食起居我們都照料得妥妥當當,你切莫心急,身體要緊。”
看著家人關切的目光,孫思邈心中滿是暖意,自隱居太白山以來,家人始終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