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徹底撤離太白山後,山間的硝煙與喧囂漸漸散盡,只留下滿目瘡痍與流離百姓的喘息聲。
孫家棲身一月有餘的懸崖巖洞,陰冷潮溼,終究不是長久安居之地,孫思邈看著家人歷經劫難後憔悴的模樣,心中打定主意,要在太白山麓平緩向陽處,重建一座簡陋茅廬,紮根深山,專心行醫救人,既護家人安穩,也為西方苦難百姓留一處求生之所。
說幹就幹,孫思邈與父親孫孝冰趁著晴好天氣,進山砍伐松木、割取茅草,李氏與溫氏則在家中搓草繩、編織草蓆。孫行雖年幼,也跟著撿拾小石塊、搬運細木柴,一家人齊心協力,不過三五日,一座簡陋卻結實的茅廬便立在了山腳下。
茅廬不大,分作內外兩間,外間做診室,擺上簡易木案、藥櫃,內間為家人起居之所,雖無雕樑畫棟,卻乾淨敞亮,比懸崖巖洞溫暖百倍。
屋前闢出一小塊空地,用來晾曬草藥,屋旁壘起簡易灶臺,炊煙裊裊,終於有了家的模樣。
溫氏看著嶄新的茅廬,眼中滿是暖意,一邊整理屋內草蓆,一邊笑著說:“總算有個安穩的家了,往後不用再忍飢挨餓躲巖洞,也能安心過日子了。”
李氏擦拭著孫思邈的藥臼,感慨道:“亂世能有這般容身之地,己是萬幸,思邈能在此行醫,救更多百姓,也算不枉咱們受的那些苦。”
孫孝冰捋著鬍鬚,望著屋前連綿的山林,對兒子說道:“思邈,茅廬雖簡,卻是濟世之所,往後你安心行醫,家中瑣事有我和你母親、娘子照料,不必分心。”
孫行抱著一小捆剛採來的草藥,仰著小臉道:“父親,我以後天天幫你採藥、整理藥箱,做你的小幫手!”
孫思邈輕撫兒子的頭,滿眼期許,自此,太白山麓這座簡陋茅廬,便成了亂世之中,最溫暖的醫者港灣。
定居之後,孫思邈的生活愈發規律,卻也比往日更加辛勞。每日天不亮,他便揹著藥簍、手持柴刀,獨自深入太白山深處採藥。
太白山山勢險峻,懸崖峭壁林立,深谷溪流湍急,林間常有豺狼、野豬出沒,更有溼滑的青苔、暗藏的深坑,採藥之路步步驚心。
為了採摘珍稀藥材,他常常攀懸崖、登峭壁,手腳被荊棘劃出道道血痕,鞋底磨穿,腳掌起滿血泡,遇上暴雨天氣,山路泥濘,險些滑落深谷,卻從未有一日懈怠。
旁人勸他:“孫郎中,尋常草藥足矣治病,何必冒死採摘珍稀藥材,太兇險了。”
他卻搖頭道:“尋常草藥治輕症,重症頑疾,需珍稀藥材方能起效,百姓受病痛折磨,我豈能因兇險而放棄,多采一味藥,便能多救一個人。”
有一次,為了採治肺癆的崖柏與石斛,他徒手攀爬百丈懸崖,腳下只有零星凸起的石塊,一手緊抓藤蔓,一手小心翼翼採摘藥材,藤蔓劃破掌心,鮮血首流,他全然不顧,首到採滿藥簍,才緩緩爬下。
回到家時,渾身溼透,傷痕累累,溫氏看著心疼落淚,連忙為他包紮傷口:“你每次採藥都這般拼命,要是有個閃失,我們可怎麼活?”
孫思邈忍著傷痛,笑著安慰:“娘子莫哭,這些藥材能救好幾個肺癆病人,值得,我身子硬朗,無礙的。”
李氏端來熱湯,眼眶泛紅:“兒啊,慢些無妨,性命要緊。”
“母親,醫者之路,本就是向險而行,我不能怕。”孫思邈接過湯,一飲而盡,稍作歇息,便又開始整理草藥,分揀、清洗、晾曬、炮製,一絲不苟。
每到夜晚,茅廬內只亮著一盞昏暗的松油燈,燈火搖曳,孫思邈伏案而坐,潛心著述。他將避亂時救治流民的臨床醫案、多年採藥行醫的經驗、校正古醫籍的心得,一一整理記錄,抄寫珍貴醫方,推演醫理藥理,常常伏案至深夜,甚至通宵達旦。
溫氏怕他熬夜傷神,每每端來熱茶,輕聲勸道:“夫君,歇會兒吧,熬夜太久傷身子,明日再寫也是一樣。”
孫思邈頭也不抬,筆尖不停:“這些醫案醫方,都是治病救人的憑據,趁著記憶清晰,趕緊整理出來,若是能編撰成書,後世醫者便有了參照,能救更多人,晚睡些無妨。”
孫孝冰夜裡起夜,見兒子屋內燈火依舊,總會輕嘆一聲,默默披上衣服,坐在外間陪著他,父子二人,一盞孤燈,相伴至天明,屋內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與滿室藥香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