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己是唐貞觀十九年,秋高氣爽,華原山中藥草愈發繁茂,歷經兩載光陰,孫思邈因親身試峻藥耗損的精氣神漸漸恢復,依舊每日坐診行醫,閒暇時便反覆打磨《備急千金要方》,將行醫所得、藥材辨析不斷增補完善,醫堂內外,始終瀰漫著不散的藥香與書香。
這日,孫思邈剛為最後一位病患診脈完畢,宋知行正收拾醫案,忽見山路上走來一行僧人,為首僧人身著素色僧袍,手持佛珠,氣度沉穩,身後跟著兩名小僧,抬著兩隻木箱,步履從容地朝著草堂而來。
宋知行心中詫異,上前拱手問道:“師父從何處來?尋我師父有何要事?”
為首僧人雙手合十,躬身行禮,語氣謙和:“貧僧乃長安弘福寺玄奘法師座下弟子,奉師父之命,特來拜見孫藥王。”
此言一齣,宋知行頓時一驚。玄奘法師西行天竺取經,歷時十餘年,前不久方才歸返長安,此事早己傳遍天下,太宗皇帝更是親自出城相迎,舉國轟動,沒想到這位高僧竟會遣弟子前來拜訪自家師父。他不敢耽擱,連忙回禮:“原來是玄奘法師座下高僧,快請入內,我這就去通傳師父。”
孫思邈聽聞玄奘法師遣徒來訪,連忙放下手中醫書,快步走出醫堂,親自迎上前去,對著僧人行禮:“老朽孫思邈,有失遠迎,法師遠來,一路辛苦。”
僧人連忙還禮:“藥王客氣,我師父自天竺歸返長安,譯經弘法之餘,聽聞藥王百歲高齡仍濟世救人,親試峻藥修訂醫書,心懷蒼生,慈悲濟世,心甚敬慕。只因長安譯經事務繁雜,無法親自前來,特命貧僧攜薄禮前來,拜會藥王。”
說罷,僧人示意身後小僧,將兩隻木箱輕輕開啟,剎那間,一股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
只見箱中整齊擺放著各類孫思邈從未見過的藥材:顆粒飽滿的胡椒、香氣濃郁的豆蔻、清雅綿長的丁香、厚重醇和的沉香、馨香怡人的檀香、清冽通透的龍腦香,還有乳香、沒藥等域外藥材,形態各異,香氣交織,別具一格。
“我師父西行十餘載,遍歷西域、天竺諸國,除求取佛經外,亦留心各地藥材與養生之法,這些皆是域外特產、中土少有之藥材,特意整理出來,贈予藥王,助藥王完善醫書,濟世救人。”僧人緩緩說道,又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布,“此外,師父還將天竺五方按摩法、婆羅門導引術悉心記下,命我轉交藥王,此二法皆為域外養生強身之術,或可助百姓調養身體。”
孫思邈看著滿箱域外藥材,又接過那捲記載養生功法的絹布,心中滿是動容,對著長安方向深深一揖:“玄奘法師心懷天下,非但求取真經普度眾生,還心繫民生,不遠萬里帶回域外醫藥之法,此等慈悲胸懷,令人敬佩。老朽多謝法師美意,定不負法師所託,將這些藥材與功法細細鑽研,惠及百姓。”
他將僧人請入草堂,命弟子奉上清茶,隨即迫不及待地來到庭院,將域外藥材一一取出,置於石桌之上。
孫思邈俯身細細端詳每一味藥材,或拿起輕嗅香氣,或取少許放入口中嘗味,指尖輕輕摩挲,雙目微闔,靜心辨析藥材的性味、歸經,一旁的宋知行與孫行、孫昌也圍在身側,目不轉睛地看著,滿心好奇。
半晌,孫思邈緩緩睜開眼,眼中滿是欣喜,逐一開口說道:“胡椒性熱,味辛,可溫中散寒,下氣消痰,治胃寒腹痛、嘔吐洩瀉。豆蔻氣味芳香,能化溼行氣,溫中止嘔,開胃消食,最是適合脾胃寒溼之人。丁香溫中降逆,補腎助陽,可治呃逆嘔吐、心腹冷痛。沉香行氣止痛,溫中止嘔,納氣平喘,實屬難得良藥。檀香行氣散寒,和胃止痛。龍腦香開竅醒神,清熱止痛。乳香、沒藥活血止痛,消腫生肌,皆是治跌打損傷、瘀血腫痛的良藥。”
他一邊辨析,一邊命弟子取來紙筆,將每一味域外藥材的形態、性味、歸經、功效、主治病症一一詳細記錄,準備盡數補入《備急千金要方》的本草篇章之中,填補中土域外藥材的用藥空白。
僧人坐在一旁,看著孫思邈無需翻閱典籍,僅憑嘗味、觀形、嗅氣,便精準辨出每一味藥材的功效,心中滿是歎服:“藥王醫術精湛,見識廣博,不過片刻,便將這些域外藥材辨析得明明白白,我師父若是在場,定也會萬分敬佩。”
孫思邈淡淡一笑,展開玄奘法師親手所書的絹布,細細研讀天竺五方按摩法與婆羅門導引術。只見絹布上詳細繪製了功法招式,標註了行氣、按揉的要領,招式舒緩,注重經絡疏通、氣血調和,與中土道家導引、養生按摩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逐式細看,時而抬手比劃,時而凝神思索,良久,才放下絹布,對著僧人感慨道:“天竺養生之法,注重身形舒展、經絡通暢,與我中土老子按摩法、導引吐納之術,原理相通,各有精妙。法師帶回此等養生秘法,當真為百姓帶來莫大福祉。”
說罷,他看向身旁的弟子與子孫,語氣鄭重:“你們且記好,醫無中外,唯效是從;藥無華夷,唯善是用。天地之間,但凡能治病救人、強身健體之法、之藥,不分中土域外,不分出處來源,皆可為我所用,皆要悉心鑽研,惠及蒼生。”
宋知行連忙拱手應下:“師父教誨,弟子謹記在心。醫術本就是為救世人,何來中外之分,藥材本就是為療病痛,何來華夷之別,師父這般胸襟,讓弟子茅塞頓開。”
孫行也開口說道:“父親所言極是,如今玄奘法師帶來域外醫藥之法,與我中土醫道相融,必將讓醫道更完善,讓百姓有更多養生治病之法。”
僧人聞言,不禁點頭讚歎:“藥王這般格局,當真世間少有。我師父常說,佛法無界,普度眾生,如今看來,醫道亦無界,濟世救人之心,更是不分彼此。”
孫思邈微微一笑,隨即潛心鑽研,將天竺五方按摩法、婆羅門導引術與中土老子按摩法、傳統導引術相互融合,取其精華,去其繁複,刪改那些晦澀難學、動作繁複的招式,改編成招式簡單、易學易練、適合百姓日常強身健體的簡易功法。
他一邊改編,一邊親身演練,舒展筋骨,行氣導引,感受每一式的功效,將功法的動作要領、行氣方法、養生功效逐一整理成文,言辭淺顯,通俗易懂,即便目不識丁的百姓,也能照著練習。
數日相處,僧人將孫思邈潛心鑽研醫藥、一心濟世的舉動看在眼裡,愈發敬佩。臨行之日,僧人向孫思邈辭行,孫思邈親自相送,取出幾包自己配製的養生丹藥、避瘟草藥,交於僧人手中。
“勞煩高僧回去之後,替老朽向玄奘法師致謝,這些是老朽配製的養生草藥與避瘟丹,可強身健體、防範時疫,還請法師轉交玄奘法師,略表老朽謝意。”孫思邈語氣誠懇,“還望高僧轉告法師,他所贈藥材與功法,老朽己細細鑽研,將融入中土醫道,傳於百姓,不負法師一片濟世之心。”
僧人雙手接過,躬身行禮:“藥王放心,貧僧定將話帶到,也定會將藥王濟世仁心、醫無中外的胸襟轉告師父。今日與藥王相處,貧僧受益匪淺,望藥王保重身體,醫道長存。”
送走僧人後,孫思邈即刻回到書房,將所有域外藥材的辨析內容、功效用法完整補入《備急千金要方》,又將改編完善的簡易導引按摩法單獨整理成卷,附於醫書養生篇章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