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遠站起身。“反對。原告方堅決反對。”他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審判長,根據民事訴訟法規定,當事人申請鑑定,應當在舉證期限屆滿前提出。被告在庭審質證環節才突然丟擲鑑定申請,屬於嚴重的程式違規,目的是惡意拖延庭審時間。”
陳立遠的話在法庭上回蕩,邏輯上毫無破綻。法律程式是一道鐵門,錯過了時間點,再硬的證據也會被擋在門外。
法官看向陸明。
陸明沒有坐下。他翻開面前的案卷材料。“審判長,這份借款合同的落款時間是2014年8月15日。我在庭前調解時,己經當場指出該紙張在紫外線照射下呈現高強度熒光反應,含有大量雙基二苯乙烯類熒光增白劑。”
陸明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遞交給法警。“這是國內最大辦公用紙生產商,亞太森博紙業出具的《生產工藝變更證明函》。證明函明確指出,該廠在2019年3月之後,才開始在A4影印紙的生產線中大規模新增此類熒光增白劑。”
法警將證明函遞上審判臺。
陸明看著原告席。“一份2014年簽署的合同,用的是2019年以後才生產的紙。陳律師,貴公司是掌握了時空穿梭技術,還是在偽造證據的時候,連去廢品站淘點舊紙的預算都沒有?”
旁聽席上,幾個法院實習生沒忍住,低頭憋笑。
陳立遠從西裝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強行穩住陣腳。“荒謬。紙張在長達十年的儲存過程中,極易因為接觸其他含有熒光劑的物質,比如包裝袋、洗滌劑殘留,導致表面沾染。單憑一份造紙廠的說明,根本不足以推翻合同的真實性。”
強行辯解。高利貸法務的心理素質出奇的過硬。
陸明等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原告代理人對紙張成分的物理成因存在異議,屬於專業技術領域的爭議。”陸明轉向法官,“審判長,我方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七十九條,申請專家輔助人出庭,就該合同的紙張成分及墨跡形成時間提供專業意見。相關申請手續,己於庭前提交併獲本院批准。”
法官核對案卷中的《同意專家輔助人出庭通知書》,點頭確認。
“傳專家輔助人入庭。”
法警推開審判庭側門。
一位滿頭銀髮、穿著深色夾克的老人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防震航空箱。老人走到審判臺前,遞交自己的身份證件和聘書。
“李建國,原省公安廳物證鑑定中心首席痕跡專家,現任政法大學特聘教授。”老人聲音洪亮。
在證人席落座。
趙黑龍轉頭,死死盯著陳立遠。他雙手抓緊實木椅子的扶手,骨節凸起。陳立遠低著頭,視線落在桌面上的保溫杯上,完全不敢和老闆對視。他太清楚這位專家的分量,在司法鑑定圈子裡,李建國這三個字就是不容挑戰的權威。
李教授開啟金屬箱。取出顯微光譜儀主機,連線高解析度數字探頭,資料線接入旁邊法庭配備的投影終端。
“經法庭許可,我現在對原告提交的借款合同原件進行無損光學檢測。”
李教授戴上白手套,將那份塑封的合同取出,平鋪在載物臺上。探頭貼近紙面。
法庭牆壁上的大螢幕亮起。
紙張纖維的微觀結構被放大數百倍,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大家看螢幕。”李教授指著畫面中縱橫交錯的纖維,“這不僅僅是表面沾染的問題。在顯微光譜下可以清楚看到,熒光增白劑的結晶體是深度嵌入在植物纖維內部的。這屬於典型的造紙原漿新增工藝,而非後期附著。”
李教授切換光譜波段。“另外,紙張表面的施膠度極高,碳酸鈣填料的分佈密度,完全符合近兩年國內造紙工業升級後的環保標準。十年前的技術,做不出這種紙。”
檢測結論宣讀完畢。
“基於微觀形態分析與光譜資料比對,這份合同的紙張生產年份,可以準確認定為近兩年內。斷然不是2014年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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