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的門沒有關。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皇帝正坐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沒有穿龍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頭髮散著，沒有束冠，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被磨去了稜角的舊石像。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鬢邊那幾根白髮在光線中顯得格外刺眼。他看到南院大王進來，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抬眼，只是把茶杯放下，開口說了一句：“皇叔來了。”
聲音很平靜，像在等他，並且等了很久。
南院大王拄著量天尺站在殿中央，看著這個他一手扶上龍位、又一手想要拉下來的侄子，沉默了片刻：“皇上看起來不意外。”
皇帝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南院大王，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朕等了皇叔很多年。從朕登基那天起，朕就知道，皇叔遲早會走進這扇門。”
南院大王的量天尺在地上頓了一下：“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做準備？”
皇帝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看透了所有的平靜：“因為朕想看看，皇叔到底想要什麼。是江山，還是別的什麼。”
南院大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書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卷寫好的詔書，展開，鋪在皇帝面前，然後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寫吧。寫傳位詔書，把皇位傳給殷昭。你寫，留你一條命。你不寫，我替你來寫。”
皇帝低頭看了看那捲詔書，沒有拿筆，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南院大王，忽然問了一句：“皇叔，你讓人殺了含珠，就是要把殷少御引出去，把最精銳的兵馬引出去，對吧？”
南院大王的手指在量天尺上微微收緊了一下，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含珠不死，朔風部就不會亂。朔風部不亂，殷昭就坐不穩那個位子。至於殷少御亦或是殷令儀，血脈不純還敢覬覦皇位，想要大梁江山，那就不用活了。”
“不用活了？”皇帝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根針紮在南院大王心上：“皇叔，你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傻子嗎？你不給他們活路，卻敢用穆家軍？你知道穆家軍現在是什麼嗎？”
南院大王微微蹙眉：“是什麼？”
“是大鄴的尖刀，但這把刀不握在大鄴皇帝手中，你以為你能利用穆家軍，收在麾下，再用穆家軍去打大鄴，可是你忘記了，穆家軍的主子，得姓穆。”皇帝笑出聲來：“剛好，穆稜在，穆稜的孩子都可以是穆家的人，他們身體裡有著穆家的血脈，你說，殷家滅殺了穆老將軍滿門，穆家軍會恭敬你嗎？”
南院大王走近一步，把筆塞進皇帝手裡，聲音沉下來：“寫。我沒時間跟你耗。”
殿內的燭火被風吹得猛地一搖，差點熄滅。皇帝握著筆，看著面前那捲詔書，又看了看南院大王那張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臉，沉默了。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王！穆家軍、穆家軍已經進城門了！”
南院大王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轉頭看向殿外，暮色中，隱約可以看到遠處的火光正在快速逼近，不是零星的燈火，是大批騎兵舉著火把行進時連成一片的光海，像一條正在緩緩燃燒的河流。
南院大王立刻吩咐下去：“去抓穆稜來！”
很快，派去的人驚慌失措的跑回來：“大王，玉貴妃不在宮中。”
“那就去公主府！”南院大王說。
皇帝靜靜地坐著，抬眸看著那片火光，他見過同樣的火光，那次是他把穆家屠戮在穆家大營門外的時候。
穆稜是親眼看到的，這麼多年，她怎麼可能不恨自己。
而自己，能得到她，活到現在，其實很划算了，佔了很大多便宜，至於大梁江山，自己反正要死了，給誰不是給呢？
南院大王看著那片火光，猛地轉頭看向皇帝，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早就算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