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你看到了什麼?
楚瀾音抬眸看著何遠之,日光正好從槐樹枝條的縫隙間移過,在他肩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陰影。
楚瀾音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放下時指腹沿著杯沿慢慢劃過一道弧線,才開口說了一句:“何先生覺得,窮苦人家的孩子,什麼時候才該讀書?”
何遠之楞了一下,窮苦人家的孩子哪裡該讀書?他們是沒有資格讀書,交不起束脩,買不起筆墨紙硯,就算眼下可以開蒙,可讀書是十年甚至更久的一條路,成者寥寥無幾,花費巨大,對於吃不飽穿不暖的百姓人家來說,讀書太奢侈了。
垂眸,何遠之沉吟了許久才說:“古訓說,倉廩實而知禮節。按理說,溫飽解決之後才談得上讀書明理。但在江南時,見過一些家境清寒的人家,寧可全家餓肚子,也要攢下錢財送孩子去學塾認幾個字,所求並不是光耀門楣,只求認了字,往後就能去賬房、去鋪子裡做活,比一輩子在田裡刨食強。”
楚瀾音輕輕的嘆了口氣,能有這樣見識的父母不多,畢竟江南百姓糧食本就比別處豐盈,緩緩開口:“那寒山城那些孩子的父母,送孩子來學塾時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
何遠之沉默了片刻:“王妃既然這麼問,想必他們說的不是讀書明理這類話。”
楚瀾音點了一下頭:“他們說最多的一句話是認幾個字,別讓人欺負了去。認字是為了不被欺負。不被欺負了,才能慢慢站起來。站起來了,才有餘力去學更多東西。”
何遠之聽到這裡,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這便是貧人的心思,質樸到可憐,江南尚且有餘力讀書為謀生,可寒山關的孩子竟是為了不被欺負,如何不被欺負?就因為會認識幾個字嗎?顯然不是。
“他們想要讀書識字,想要學兵法謀略,他們從小就見過各種邊關大大小小的戰爭,他們不怕打仗,怕打輸了。”楚瀾音繼續說:“寒山城的學塾開的時候,來報名的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五六歲。十一二歲的孩子第一次拿筆,手是抖的,握不住炭筆,寫出來的字東倒西歪。但他們認得快的幾個,過了十來天就能寫自己的名字了。不是因為他們聰明,是因為他們怕。”
何遠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沒有說話,在等她說完。
楚瀾音說:“怕什麼?怕我說話不算,因為寒山的孩子們開蒙,是不收任何束脩的,還會給飯吃。”說到這裡楚瀾音頓住了,看何遠之震驚的樣子,微微的勾了勾唇角:“天下百姓,苦日子都過習慣了,可他們卻付出了最多的辛勞,也付出了血汗,甚至付出了生命。”
何遠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放下茶盞時,開口說了一句:“王妃教的,不只是字。”
日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把茶杯的輪廓和碎影疊在一起。
遠處傳來前院孩子們重新坐好時板凳腿碰在地面上的聲響。
楚瀾音問:“何先生,你在江南教書時,用的是老法子吧?”
何遠之回答:“《千字文》開蒙,識字之後接《論語》節選,算術用的是《九章算術》的簡本。江南的書院大多用這套路子,不同書院之間的差異只在進度快慢。”
楚瀾音聽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在寒山城用的不是《千字文》開蒙。”她沒有賣關子,直接說:“用的是拼音注音的法子。先讓孩子學會讀,再讓他們認字。讀得出來,才有信心往下學。若第一關就卡在認字上,很多孩子撐不到讀完《千字文》。”
何遠之的脊背微微坐直了一些。他怔怔的看著楚瀾音:“王妃,這是什麼法子?在下求學數載,教學多年,怎麼從來不曾聽說過這拼音注音,怎麼注?怎麼學?”
楚瀾音沒有帶冊子,也沒有帶紙筆,直接用手邊的茶盞蓋子沾了一點茶水,在石桌面上畫了一組拼音的符號,把每個符號對應的讀音說了一遍。
她寫了一個田字,給這個字注音後,講給何遠之。
何遠之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正在變淡的水跡,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套法子,是誰想出來的?”
楚瀾音沒有提殷令儀,只說:“是一個朋友教的。”
何遠之沒有再追問。他低頭看著桌面上最後一道水跡正在慢慢消失,只剩一道淺淺的溼痕,低聲說了一句:“這套法子如果用在江南的書院裡,開蒙的時間能省下不少。只是……”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楚瀾音看出來了,此人有意教書,也願意思考更好的辦法,但也清楚鄭家的心思根本不是放在開蒙上,而是在遴選,選好苗子培養,為鄭家所用。
緩緩起身,楚瀾音往院門口走去,何遠之也跟著站起來,走在身後。
她走到院門口時停下來,楚瀾音停下:“何先生,這世上從來不缺能讀書的天才,但也確實鳳毛麟角,尋常百姓,尋常的孩子卻也不該從一落胎就註定要像祖輩那般艱難求活,我沒有什麼本事,但願意試一試,寒山城的學塾只是開始,我更希望能讓大鄴的孩子們都有這樣的機會,只是道長且阻,需要有識之士,何先生若願意,寒山城的學塾隨時歡迎。”
何遠之站在老槐樹下沒有立刻開口,心裡卻被楚瀾音的話震撼到微微泛起了疼,他讀書到今天,沒有能科舉入仕,沒有光耀門楣,但他成了教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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