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拿出賬本交給武元照:“下官已經和魏王殿下已經粗略翻過了,內裡有全部的石炭走私賬目,但是按車伕的說法是裡面的行賄賬目並不全,應當只有陳仲本人才知道所有的涉事官員。”
武元照點點頭:“那先審他們倆吧,能審多少是多少,其餘的我們總得給查個水落石出。”
車伕倒是沒審出什麼新內容,但李大骨確實給三人帶來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壞訊息——在狄仁傑問李大骨最終把石炭運往何處時,已經在抓捕過程中捱了一頓打的李大骨老實答道:“幾個方向都有的。”
“哪幾個方向?說清楚。”狄仁傑皺眉。
“大人們,你們知道,石炭這東西和鐵器一樣緊俏得很。明面上可能不好出手,但暗地裡和我們聯絡的外國人多了去了。什麼突厥、吐蕃、西域諸國都虎視眈眈的。”
“都是你去聯絡、派分的嗎?”
“不是,我最多就負責跑西域的那條線,還有的線要送往其他州派分以後再送去。”
“其他州?!”大家最擔心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雖然先前的石炭走私已經被控制下來,但賊心不死的人又在各個州重新冒出了頭。而且哪怕不問李大骨,大家也都知道這條鏈上應當又能牽扯出不少人。
“你知道的都有哪些州涉及其中?”
“就我知道的啊?那肅州瓜州沙洲都有份兒。這幾年河西軍管老嚴了,主人——哦就是陳仲——他花了得有大半年吧才重新打通了線路,應當是買通了當地比較有頭有臉的人吧。”說到這兒,李大骨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你們來說算不幸中的萬幸吧?真查起來也會發現並沒有那麼嚴重。”
李泰喝到:“有河西軍中之人嗎?”——這是他當下最關心的問題,要是河西軍也被腐蝕了那就有些難辦了。
“那還真沒有。”李大骨思索了片刻,點點頭。“幹我們這行掙得並不穩定,還是掉腦袋的活兒。陳仲好像還真嘗試聯絡過河西軍中之人,但是他後來跟我抱怨過河西軍有穩定的過路費和田產,甚至部分地方河西軍自己就有開石炭礦,完全瞧不上走私這杯羹。也就有些特別貪心、先前窮怕了、急需錢的才會跟著我們幹這活兒了。”
李泰和武元照鬆了一口氣,看來數年前對於軍隊的改革還是有用的——只有發展才能兵強馬壯,更得以保障各種意義上的長治久安。
待李大骨也被押下去後,武元照才對二人說出了下午的盤算——鑑於對現有證據的整理,以及方才李大骨的審問記錄,現下除了要抓緊時間查辦和此樁案子相關的貪汙受賄以外,或許關於石炭的一系列控制和政策調控亟待調整。
李泰對著武元照嘆口氣道:“你知道的,我常年以軍中和西域外交事務、整體城防為主,關於資源調控的事我遠不如你。”
二人轉向狄仁傑。
武元照問:“狄大人如何看呢?”順便問出了心中積壓已久的問題,“以狄大人之能,完全可以從上州乃至長安起步,緣何來甘州做了司法參軍的一個小小判佐?”
看著武元照和李泰殷切的眼神,狄仁傑便知道其實他倆都非常好奇。二人雖然初來乍到,但對自己已經幫助頗多,短短數日便意氣相投,狄仁傑也深表感激,便不再隱瞞:“狄某也嘗明經入仕,昔日讀書時便曾總結髮現我大唐開國以來,穩定邊事佔到了朝廷過半工作量。邊事之重由此可知,且數年前《永徽通商定邊策》下達,朝廷發展重點更是顯而易見。狄某入仕不久因為斥責張光輔大人被彈劾、之後被外放,最終自請來河西,領了甘州司法參軍判佐。我想著判佐雖小,卻能摸到每一道車轍的走向。上州少一個狄仁傑不過少份公文,甘州多一個判佐——”他頓了頓,“或許能救下明年官道上的數十條人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誰知道呢。”
武元照和李泰連連點頭,真不愧是被閻立本稱為滄海遺珠的狄仁傑——當然幾天下來自己二人也贊成閻立本的這一看法,只是這中間居然還有張光輔的事兒……呵,真是耐人尋味。
“至於石炭一事,”狄仁傑神色一凜,“現下石炭帶來的巨大利益成為了很多人垂涎的目標。朝廷進行了嚴格的管控,但只要有利益就會成為爭奪的目標,更不用說石炭利潤確實很高了……我個人覺得或許不該在國內進行這般嚴格的計劃管控。資源的開採量和政績直接掛鉤很容易滋生腐敗,尤其是在這類資源逐漸開拓出普通人市場以後,掌握了生產資料的人就更容易利用起這種掌控能力進行兩頭吃式的貪汙(生產力跟不上需求)。故而,在未來,或許有些資源對外緊縮,但是對內還是要按照市場的供求關係開放起來。切莫官倉與黑市兩頭漁利,終使天工之賜,反成蠹國殃民之禍。”
武元照笑著豎起大拇指:“狄卿真是一言點醒夢中人。”
狄仁傑笑道:“如有幫助那便最好了。”
待狄仁傑走後,李泰終於又能和武元照坐下對酌了。
李泰知道武元照依舊在琢磨狄仁傑方才的那一番話——確實觸人心絃。他開口對武元照道:“雖然我對工商敏感度不及你,但我也看得出石炭問題得在還限於經濟問題的時候解決,不然及至邊陲多事之秋,則羌笛胡笳皆含怨,石炭鹽鐵俱成兵。蕃將恃功而裂土,州府挾利以抗廷,使西域萬里,竟成華夷角力之場、央地爭衡之局。”
“是啊。”武元照感嘆,“河西何其重要,此番接下去又要面對一堆蛀蟲,如何解決又是難事。好在有狄仁傑這種既耿直又有能力之人忠於我大唐,不得不說是歡欣鼓舞之至。他是真有宰輔之才的……”武元照轉向李泰,“未來你我務必要將他推薦入朝廷重要之職。”
李泰:“這是必然。”
武元照道:“有時候我也會想他這種有識之士不該陷入爭鬥漩渦之中,或者成為無情的政客從而達到最終的道德真空……”
“作為一個有理想的人,我覺得他不會。”李泰篤定地點點頭,“相信他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