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順著錢科長的褲腿往上滲，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可這點冷，遠不及他此刻心頭的萬分之一。
屋子裡死一般地安靜，只有李建國那如同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以及屋外鄰居們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所有的光，所有的視線，都像聚光燈一樣，死死地釘在他和他腳邊那張薄薄的紙片上。
那張紙，此刻比燒紅的烙鐵還要燙腳。
撿，還是不撿？
錢科長感覺自己的後腦勺像是被一把槍頂著，汗珠子混著頭油，順著鬢角滑下來，癢得鑽心。
他跟了李建國這麼多年，鞍前馬後，當牛做馬，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那點權，那點好處，為了有朝一日能往上再爬一步嗎？可現在，他腳邊的這張紙，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李建國這條船，不是要沉，是己經撞上了冰山，船底破了個天大的窟窿！
五十噸鋼材！
倒賣國家戰略物資！
這要是擱在嚴打的時候，別說副廠長，就是天王老子都得吃花生米！
他今晚帶著人，砸了烈士家屬的家，幫著李建國誣陷栽贓，己經是同謀。如果現在他把這張紙撿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交給李建國，甚至幫他毀屍滅跡……那他錢大貴這輩子，就徹底跟李建國這條瘋狗捆死在一起了！
可是……不撿呢？
錢科長的眼角餘光，不自覺地瞟向了病榻上那個女人。
蘇清婉半靠在床頭，臉色依舊慘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斷氣。可她的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地注視著屋子裡的一切，也包括他。
那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錢科長的心猛地一顫。
他突然想通了。
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在算計！她故意示弱，故意引著李建國一步步踩進陷阱，最後在圖窮匕見的時候，才丟擲這張致命的王牌！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就是李建國會失控，賭的就是他錢大貴在生死關頭，會做出最利於自己的選擇！
一陣寒意爬上脊背，錢科長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孃的，這哪是個病秧子，這分明是個算無遺策的妖孽！
跟李建國這條瘋狗一起死，還是抓住這個女人遞過來的梯子，戴罪立功，保住自己？
這道選擇題，一點都不難。
電光火石之間，錢科長心中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化作了一股冰冷的、為了活命的決絕！
他緩緩地、動作僵硬地彎下了腰。
“科長！”一個保衛科的幹事忍不住低呼一聲。
倒在泥水裡的李建國，眼中也迸發出一絲希冀的光芒，他掙扎著嘶吼：“大貴！快！毀了它！快——”
然而，錢科長並沒有理會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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