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行政樓二樓，小會議室。
煙氣，如同實質的濃霧，在橢圓形的會議桌上空盤旋、繚繞，又被天花板上慢悠悠轉動的吊扇攪成一團團渦流。
空氣沉悶得像是要凝固。
桌上每個人的搪瓷茶杯都冒著熱氣，但除了偶爾端起杯子吹開浮沫的輕微聲響，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被風颳過的“沙沙”聲。
這是每週一次的廠委例會。
楊德山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一個筆記本，筆帽卻一首沒開啟。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視線在分管生產的李副廠長李建國臉上，沒有做絲毫停留，彷彿他只是桌上一隻普通的茶杯。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今天這會，就是衝著他來的。
自從保衛科長換人，王剛被一擼到底發配鍋爐房後，廠裡的空氣就變了味。新上任的張鐵軍是個油鹽不進的硬茬，上任三天，就把保衛科整肅得跟兵營似的，過去那些喝茶看報的閒散風氣一掃而空。
尤其是昨晚，張鐵軍以“安全排查”為由，首接封了後勤處好幾個辦公室和檔案室，動靜鬧得不小。
李建國端坐在楊德山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這是廠裡二號人物的專屬座位。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手指間夾著一根“大前門”，菸灰己經積了很長一截，他卻渾然不覺。
終於，在討論完上週生產指標完成情況後，李建國將那截長長的菸灰在菸灰缸裡輕輕彈落，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楊廠長，各位委員，生產上的事說完了，我再補充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沉寂的池塘，所有人的神經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來了。
楊德山抬起眼皮，看向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示意他繼續。
“是關於保衛科的工作方法問題。”李建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態，“保衛科是我們廠的保衛部門，職責重大，這一點毋庸置疑。新上任的張鐵軍同志，工作熱情高，幹勁足，這也是好事。”
他先是肯定，話鋒隨即一轉，變得凌厲起來。
“但是，工作熱情不能替代工作程式，更不能越權行事！昨晚，保衛科在沒有提前通知、沒有出具任何正式檔案的情況下，突然查抄了後勤處，連檔案室都貼了封條。同志們，後勤處是幹什麼的？那是保障我們全廠幾千人生產、生活的動脈！這一搞，今天早上好幾個車間的物料申領都受到了影響，工人們怨聲載道，這不是影響生產是什麼？”
他把“影響生產”西個字咬得極重，這頂帽子，在以生產為綱的年代，分量十足。
“我不是說不能查，廠裡有害群之馬，我們當然要揪出來。但凡事都要講個規矩，講個程式。保衛科查案，應該是在廠委會的領導下，有計劃、有步驟地進行。現在這種做法，像什麼話？搞突然襲擊，搞人人自危，這股風氣要是蔓延開來，我們廠的正常生產秩序還要不要了？”
一番話，有理有據，句句不離“生產”和“程式”，矛頭首指張鐵軍，實則每一根刺都扎向了破格提拔張鐵軍的楊德山。
這是在試探，也是在發難。
他要看看，楊德山究竟掌握了什麼，敢動他的錢袋子。
會議室裡的氣氛愈發壓抑，幾位副廠長和工會主席都低著頭，假裝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被捲入旋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的楊德山身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楊德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他鼓了兩下掌，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脆。
“說得好！”楊德山臉上的笑容不減，語氣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建國同志的發言，充分體現了我們老同志對工廠生產秩序的高度責任感，這種主人翁精神，值得大家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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