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陰影裡,陸澤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那雙深黑色的眸子,正居高臨下地穿過鐵絲網,靜靜地注視著她。
沒有嘲笑,沒有憐憫,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只有看路邊死物一般,死水般的平靜。
這一眼,讓夏初微渾身的血液,在烈日下凍結成冰。
她那雙扒在泥水裡的手猛地一僵,指甲縫裡塞滿的黑泥刺痛著神經末梢。心臟像是被人塞進了絞肉機,巨大的羞恥感如排山倒海般將她淹沒。
她曾經是初微傳媒高高在上的女總裁,出門是專職司機開門,穿的是限量版高定。
在陸澤面前,她永遠是那個發號施令、挑剔他飯菜溫度的女王。
可現在,她像一條癩狗一樣趴在散發著惡臭的爛泥裡,臉上糊滿了水泥灰,後背還留著包工頭剛抽下的鞭痕。而這一切,全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這個曾經被她踩在腳底的男人面前。
夏初微狼狽地低下頭,恨不得當場用雙手刨出一個地洞鑽進去。
她咬著自己乾裂滲血的嘴唇,慌亂地抓起旁邊那頂發黃的安全帽,死死地扣在頭上。帽簷壓得極低,企圖擋住那道幾乎將她凌遲的視線。
“放飯了!趕緊滾過來領盒飯!”
不遠處的鐵皮棚子旁,包工頭拿著個生鏽的鐵喇叭,扯著嗓子大吼。
“開飯咯!”
“餓死老子了,今天有肉片沒有?”
周圍那些打著赤膊、渾身汗味的工人們,一聽這話,就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群,扔下手裡的工具,蜂擁著朝那輛裝著盒飯的破舊三輪車衝去。
夏初微艱難地從泥水裡爬起來。
右腳鞋面上被磚頭磕出的淤青疼得她首抽冷氣。她一瘸一拐地跟在人群最後面,胃裡像是有幾百只螞蟻在啃咬。
早上為了躲高利貸,她連一口冷水都沒敢喝,剛才又頂著烈日搬了兩個小時的磚。此刻如果再不吃點東西,她怕自己會首接昏死在這片工地上。
“別擠!媽的,你踩著老子腳了!”
“給我拿兩盒!老子今天搬了五車轉!”
三輪車旁亂成一團。工人們憑藉著蠻力,粗暴地搶奪著泡沫飯盒。
夏初微這種瘦弱的女人,根本擠不進去。她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最外圍,被一波又一波散發著濃烈汗臭味的壯漢擠得東倒西歪。
等她好不容易擠到三輪車前時。
原本裝得滿滿當當的泡沫箱底,只剩下半個蓋子都沒蓋嚴實的殘羹冷飯。
“就剩這半盒了,愛吃不吃。”
分飯的胖大嫂翻了個白眼,拿著一個油膩的鐵勺,把那半盒飯往夏初微面前一推,甚至連塊像樣的肉沫都沒捨得給她舀。
夏初微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個沾滿油汙的泡沫飯盒。
盒子裡,只有一小撮發黃的硬米飯,上面蓋著幾片蔫巴巴、泛著一股難聞餿味的熬白菜。白菜葉子上,甚至還沾著一隻死掉的小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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