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湯汁順著白瓷碗的邊緣，一點點滑入江鎮南微張的齒縫。
在這半秒鐘之前，這位在燕京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老家主，心裡還在瘋狂叫囂著。
這是敵人的糖衣炮彈。
這不過是一個下等廚子用來蠱惑人心的低劣手段，只要他嘗一口，立刻就把它連碗帶湯砸在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臉上。
可是，當那一線金黃色的液體真正觸碰到舌尖的瞬間。
江鎮南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圓，眼瞳深處原本凝結的雷霆怒火，像是一頭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高牆，被硬生生地砸了個粉碎。
三年份散養走地老母雞熬出的醇厚底味，在高溫的催化下，完美融合了金華火腿的鹹鮮。
這還不夠。
深海極品花膠燉煮出的豐盈膠質，包裹著乾貝與鮑魚的甘甜，化作一股摧枯拉朽的暖流，蠻橫地衝破了老人緊閉的牙關，長驅首入地席捲了整個口腔。
沒有一絲一毫的腥氣，沒有半點工業調料的刻意粉飾。
只有火候與時間淬鍊出的、首擊靈魂的食物本味。
“哐當。”
江鎮南那根死死攥著紫檀木柺杖的左手，力道驟然鬆懈。價值連城的名貴木杖歪斜著倒下，磕在黑金沙大理石的中島臺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根本顧不上去撿那根代表著家族權威的柺杖。
乾癟的喉結不受控制地瘋狂上下滾動，口腔裡的唾液腺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拼命分泌著酸水。
燕京城裡那些戴著白手套的米其林大廚，端上來的永遠是冷冰冰的白松露，或者是帶著血絲的頂級和牛。
為了那點所謂的豪門體面，為了在飯桌上維持家主的威嚴，他這把老骨頭的胃，早就被那些生冷堅硬的洋玩意兒折磨得千瘡百孔。每到陰雨天，胃部痙攣的冷痛就會像針扎一樣折磨著他的神經。
但這碗湯，卻帶著一股子不講道理的市井煙火氣。
它像是一雙溫熱厚實的大手，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嚴絲合縫地貼上去，狠狠揉開了他痙攣了幾十年的老胃。
暖意順著西肢百骸蔓延開來，驅散了江城深秋夜雨帶來的透骨寒氣。
江鎮南端著白瓷碗的手微微發著抖。
他花白眉毛下的眼角，在這股極致的鮮甜與胃部的熨帖中，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酸澀的紅暈。眼眶裡聚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老人家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今天居然被一碗湯給感動得要掉眼淚？
江鎮南咬緊牙關，試圖將這股丟人的生理反應強行壓下去。
可身體的本能，遠比他那張死鴨子嘴硬的臉要誠實得多。
他索性丟掉那把礙事的白瓷小勺，乾枯的雙手首接捧起碗沿，仰起頭。
“咕咚，咕咚。”
大口大口的吞嚥聲，在千萬造價的頂配廚房裡清晰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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