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月色如銀色羽衣,覆蓋在廢墟般的城市屋頂。高樓的影子拉長,如同從影淵爬出的手指,在地面上緩慢遊走。瀾歌佇立於一座破舊鐘樓的頂端,歌聲在夜風中低吟。他的雙眸倒映著不屬於人類的光芒,銀鱗族的血脈在脖頸下微微閃爍,像遺忘的水草在他體內無聲搖曳。
他己經許久沒有歌唱了。自從被族群逐出,成為流浪的吟遊者,他的歌聲便成了禁忌,是喚醒恐懼與悲傷的鑰匙。然而今夜,城市的影淵躁動不安,黑影獵人們在街巷中穿梭,刀刃上還殘留著斑斑血痕。瀾歌知道,他們獵殺的,不只是深淵的怪物,也是在獵殺像他這樣的異類。
月光下,他拂過琴絃,發出輕微的顫音。琴身是用銀鱗族的骨骼與深海琥珀製成,每一聲都如同水下的迴響。瀾歌閉上雙眼,低聲吟唱。歌聲像潮水,沿著空氣的紋理滲入城市每一道裂縫。他不是在安撫人類,而是在安撫自己體內躁動的影子。
一個黑影獵人的身影悄然現身在樓下。那是阿暮,身披黑色長袍,眼眸如夜色般深邃。瀾歌感知到她的靠近,卻沒有停下歌聲。阿暮的氣息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警覺。她循聲而上,腳步在鐵梯上留下一串幾不可聞的迴響。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阿暮語音低沉,手己搭在刀柄上。
瀾歌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歌聲未完,影淵未眠。”
阿暮冷笑一聲,步步逼近,“你在引他們來?”
“不是。”瀾歌緩緩轉身,目光與月光交融,銀色的鱗片在頸下閃耀一瞬,“我在勸他們離開。”
阿暮的手指微微收緊,刀刃反射出月光的一道寒芒。“你以為你的歌能平息那些怪物?還是你其實在召喚它們?”
瀾歌的喉嚨顫動,他看著阿暮,目光中浮現出複雜的悲憫與倦怠。“你不懂。這不是召喚,也不是安撫。是選擇。”
話音剛落,遠處的街道突兀地崩塌,黑色的霧氣從裂縫中溢位,凝聚成一隻巨大的深淵幽影。幽影沒有實體,它的形狀如同破碎的人形,瞳孔裡燃燒著深藍色的火焰。瀾歌的歌聲在此刻戛然而止,鐘樓的空氣驟然緊繃。
阿暮抽刀在手,身形一閃,彷彿化作一道黑色旋風,首撲幽影。刀刃劃破霧氣,卻無法觸及實體。幽影低聲嗚咽,像是痛苦的哭泣,又彷彿在呼喚什麼。瀾歌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那是他在銀鱗族古老傳承中聽過的旋律——幽影的哀歌。曾幾何時,他的族人用歌聲為這些幽影超度,讓它們歸於深海的安眠。
但今晚,幽影的哀歌似乎在回應瀾歌的悲歌。兩種旋律在夜色中交織,彼此糾纏,彷彿命運的絲線在無形中拉緊。
“瀾歌,唱!”阿暮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絕望。她明白僅憑刀刃,無法斬斷這來自深淵的執念。
瀾歌的手指顫抖,他遲疑了。他知道,只要再次歌唱,他體內的秘密終將被喚醒。那是一段被族人封印的記憶,是他為何被放逐的緣由。若讓那段旋律逃出生天,銀鱗族與人類都將被捲入浩劫。而他自己,也再無歸途。
“你在等什麼?”阿暮的身影在幽影前搖搖欲墜,刀鋒己然鈍澀。
瀾歌仰頭望向月色,銀色的光芒彷彿在召喚他迴歸海底的家園。他想起族人的歌謠:“深海不歌,除非影子漂泊。”他本可以逃離,像一尾流浪的魚,永遠遊弋在無人問津的水域。但他己無處可逃,命運在此刻將他推向抉擇的邊緣。
他緩緩抬手,指尖按上琴絃,聲線低沉而哀婉。歌聲如潮水般湧出,帶著水下世界的幽藍與孤寂。旋律中夾雜著銀鱗族的古老咒語,也混雜著人類城市的喧囂與傷痛。幽影的身軀在歌聲中顫抖,霧氣開始消散,它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清明——那是被遺忘的自我,是被歲月蒸發的第二面鏡子。
阿暮後退兩步,目睹著這一切。她第一次明白,瀾歌的歌聲不僅能平息黑暗,更能喚醒幽影殘存的人性與記憶。那些曾經被吞噬的靈魂,在旋律中找到片刻的歸屬。
幽影緩緩跪倒在瀾歌面前,化為一灘透明的水跡。月光下,水跡中倒映出瀾歌的臉,和另一張模糊的面孔。那是他曾經的友人——也是被他歌聲喚醒、又被親手送入深淵的族人。
“你仍然在逃避。”阿暮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瀾歌握緊琴身,指節泛白。他的雙眸裡映滿月光,也映著水的微光。“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可你若不選擇,所有人都會失去。”阿暮注視著他,“你既是獵物,也是獵人。”
瀾歌沉默良久,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冰冷的輪廓。他終於明白,自己無法再逃避命運的洪流。無論是深淵還是人類,無論是族人還是異類,他都無法獨善其身。唯有在破碎與選擇中,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光。
他緩緩起身,朝著城市深處走去。琴聲未止,影淵的霧氣也未曾散盡。瀾歌的身影在月下拉長,既像一尾游弋的魚,也像一位孤獨的獵人。
今夜,他終於踏上了無法回頭的道路。而命運的執念,將在下一輪月升時,給出它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