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振興在葬禮之後的第三天傍晚,獨自一人去了朱莉的畫室。
朱莉正在畫架前調色,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麻罩衫,看著顧振興推門進來,只是放下調色刀和調色盤,用擦手的溼毛巾擦了擦手指,倒了一杯溫熱的烏龍茶,遞到他手裡。
顧振興接過茶杯,“這幾天,我一閉上眼,就看見明誠。”
那些畫面刻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明誠小時候第一次騎馬被他扶上馬背的樣子,明誠拿到第一份專案報告時意氣風發的樣子,明誠在董事會上第一次獨立主持決議時從容不迫的樣子。
他用了很多年的時間,把顧明誠打磨成了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他以為顧明誠會比他活得更久,會把顧家帶向更遠的地方。
可現在,一個年過馬上八十的人,居然要親手給自己的兒子送葬。
他雙手交疊在那根烏木柺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還有他那個兒子——我那個小孫子,才那麼點大,聰明得很,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天他們一家三口出發前還跟我影片,小孫子在鏡頭前面背唐詩,背得搖頭晃腦的,明誠和若棠在旁邊笑。
我應該攔著他們的,當時歐洲那邊己經有人給我遞過話了,說最近不太平,道森家族在那邊動作很頻繁。
我以為讓他們出去散散心沒什麼大不了的,誰知道——”
他的聲音哽住了,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慢慢攥成了拳頭,青筋暴起。
“道森家族太狠了,禍不及家人,這是道上的老規矩。
他們壞規矩,我不怕他們——可他們不該動我兒子。”
朱莉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說“節哀順變”,也沒有說“您要保重身體”,只是從沙發扶手上微微傾身向前,伸出手,輕輕覆在顧振興那隻攥成拳頭的手背上。
“明誠雖然不在了,您還有一個兒子。我聽您提起過雲軒,他在國外名校唸書,不是也很優秀嗎?”
顧振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情緒極其複雜。
“優秀?”他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古怪,像是在嚼一顆爛掉的橄欖。
“優秀有什麼用?貪生怕死,難堪大用。”
朱莉微微怔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跑來書房找我,跟我說什麼?說他不想去國外唸書了,要回國內。
說國外的生意他也不要了——那麼大一個盤子,他一句‘我不要’就全推了。”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父親的慈愛,只有一種被壓抑到極點的憤怒和失望,
“那他到底想要什麼?去顧氏集團任職。去董事會。去坐在他大哥那張椅子上——他以為那是張椅子?那是刀山火海。
他大哥當了十幾年繼承人,才勉強能壓住董事會那幫老狐狸,就憑他?
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進了董事會,不出三個月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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