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子裡飛快地把文先生在瑰寶樓五樓說的那一大篇,重新過了一遍。
上古散修聖人,不收徒,不立派,不摻和道統之爭,一輩子只幹修行這一件事。
修的是“水月”二字。
鏡花水月,似真似幻,多少聖人想跟她坐而論道,連她的面都見不著。
後來某一天起,再沒人見過她,是坐化了,是飛昇了,還是閉了萬古死關,誰也說不清;而她的道場失了主人鎮壓,脫了錨,一頭扎進時空亂流,從此漂泊不定,幾百年才現世一回。
當時聽著,是一個逍遙物外的散修聖人的傳奇。
現在再聽,全變了味道。
不收徒,不立派,不與人往來……不是清高,是這地方壓根不能讓外人知道。
一住萬年,閉門不出……不是清修,是守著牢門不能走。
座標不定,行蹤不定,看得見摸不著……不是她的道玄妙,是她故意把這座牢,藏進了時空亂流裡,讓天底下所有人都找不著。
至於那些“聞風而來、叩門求機緣”的人……
林墨忽然想起自己一頭扎進這方洞天時看到的景象。水光般的天穹,山巒如黛,遍地的奇花異草開得恰到好處,枝頭的靈果飽滿瑩潤,鳥鳴婉轉,處處都是造化,步步都是機緣。
一個把牢門藏起來的人,為什麼要把牢外的地方,修得那麼好看?
好看得像一塊擺在明面上的肥肉。
林墨的心裡,泛起一陣極不舒服的涼意。
他沒有再往下想。
前面那兩位換了話頭。
“要說這些老祖宗的手筆,”高個子的聲音裡透出幾分感慨,“我下來之前,把宗門裡那幾卷不外傳的舊檔翻了一遍,越翻越覺得後背發涼。你說,咱們腳底下踩著的這個天外天,當年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你已經知道了,還問什麼。”
“我知道,可我說不出口。”
高個子低聲道,“神魔戰場啊……”
林墨聽到這四個字,腳下的步子,幾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緊接著,那兩個人一唱一和地說下去,把一段橫跨了萬古的舊事,一層一層地攤了開來。而林墨就貼在兩百丈之外的黑暗裡,聽得心頭一寸一寸地發涼。
原來早在萬古之前,這方被天下修士奉為至高之地、被稱作“天外天”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麼修行聖土。
它是戰場。
是神與魔廝殺了不知多少紀元的戰場。
那些死在這裡的神明與魔神,多得數不清。它們的血、它們的骨、它們的道,全都碎在了這方天地裡,一層壓著一層,漚了不知多少萬年,最後化成了浸透每一寸土地的濃郁靈韻。
這就是為什麼天外天的靈氣濃郁到近乎凝成實質,為什麼這裡隨便一處山頭都能養出一個聖地,為什麼下界那些拼了命也要飛昇上來的修士,一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前半輩子都白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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