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如月下春江，時而激越如浪湧，時而婉轉似回漩，最後一音餘韻嫋嫋，竟真有幾分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的意境。
“好。”
官家擊掌，他從小在宮中聽慣了各種大家之曲，後宮妃嬪之中論專業還沒有能及得上專司此職的，圖個閨房情趣罷了，楊知微彈得曲子當然不能讓他驚豔，不過美豔動人。楚楚可憐的美人彈曲，光看著就足夠繞樑三日。食不甘味了。
“美人這曲子，進步當真是大。”
他伸手撫過琴尾焦痕，“這是雷擊木？”
“官家慧眼。”楊知微指尖輕撫琴身，興致勃勃地道：“此琴名驚蟄，取春雷驚百蟲之意，琴師說雷擊過的桐木中空通透，音色最是清越”
她忽然噤聲，像是驚覺失言多嘴般抿住粉唇。
官家卻來了興致：“美人還懂制琴？”
“妾家中兄長好琴，耳濡目染罷了。“
楊知微低頭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羞怯道。
她對制琴所知不過皮毛罷了，這琴為了保證音色，她專門請了人來一起製作，用的庫房裡珍藏的名琴焦尾一樣的材料，音色比尋常琴更清越三分。
此刻丟擲兄長愛琴的話題，正是為日後她跟楊知微引薦家人埋下伏筆。
她最開始選擇的家世不高，只是因為那樣能得到更多點數用於自身，但她可不打算一直讓她的家世如此低，家世高起來，她在後宮行事更方便，日後她的位份要升，她的目標可是皇后之位和太子之位，前朝是不能落下的。
官家果然順著話頭問起她家中情形，楊知微藉機提起父親任鴻臚寺主簿的閒職，言語間不露絲毫求官之意，只略過一句就盛讚兄長琴藝。
官家若有所思地摩挲扳指，鴻臚寺非要職，掌外賓朝見，在如今四國並立的情況下，雖是個清水衙門，卻不算坐冷板凳，就是職位低了些。
他道：“若是美人思念親人了，倒可以明日宣你兄長進宮為朕彈奏，正好朕也好奇美人的兄長的琴音。”
楊知微驚喜地睜大了眼，撒嬌道：“多謝官家。”
她素手按在琴絃上止住餘音，嬌聲道：“妾新學了一首《子夜吳歌》，不知現在彈給官家聽罷。”
話未說完，纖腰已被攬住。
官家身上淡雅的薰香和氣息籠罩下來：“曲子改日再聽。”
溫熱呼吸拂過她耳際，“朕今日是來看美人的，不是來聽琴的。”
這兩月裡，內務府的記檔上，官家一月入後宮十次，竟有五六次都宿在凝香館，連王德全這般見慣風浪的老太監，每次傳旨時臉上都笑得跟菊花一樣，在他看來這般榮寵，便是當年的純貴妃也莫拂其纓，造化不得了。
“官家今兒又賞了凝香館？”
“可不是，昨兒是南海珍珠簾，今兒又是和田玉枕。”
“聽官家身邊的宮人說官家又想晉她位份，這勢頭當真是可怕。”
宮牆下的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傳進楊知微耳中，這些恩寵她當然是滿意的，得意曾經也有幾分，不過每每聽到皇帝去其他人房中的訊息就足夠讓她清醒。
乃至讓她更深刻地感受到皇帝那對待她小貓小狗似的態度，而感到幾分藏在心底的噁心厭惡。
寅時更鼓過後，福寧宮中，鏨刻著纏枝西番蓮紋的大門吱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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