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知微小心地避開她母親的肚子，輕輕抱了她母親一下。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楊知微向來是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
真情假意混在一起，有時候連她也分不清其中幾分真幾分假了。
“虎兒。”柳母聲音哽咽，滿溢位壓抑了許久的思念和擔憂。
“她們都說你在宮中榮寵無限，可哪有那麼容易得的富貴？官家的後宮，我聽那些唱戲的還有路邊說書的，說得那麼嚇人，那個什麼妃，真是惡毒！還要害人性命，你剛進宮那些天，娘夜裡都睡不著覺，生怕你受了委屈，生怕你被人欺負了......”
“聽了那些傳出來的宮中的事，就更害怕了，你爹還勸我，說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讓我別擔心，可怎麼能不擔心呢？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楊知微任由柳母抱著，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這樣純粹的親情時刻，她堅硬的心也柔軟了幾分，動容了一瞬。
楊知微輕輕拍著母親的背，柔聲道：“娘，您放心，女兒在宮裡很好，官家待女兒很好，皇后娘娘也很和氣，沒有人欺負女兒，您看，女兒不是好好的嗎？現在都到了貴儀了，是嬪位，還有了身孕，我在宮裡好著呢。”
她伸手輕輕拍著母親的背，柔聲安慰道：“娘，女兒在宮中一切都好，官家待女兒很好，女兒如今也有了身孕，您就放心吧，倒是您，有了身孕可不能這樣哭，仔細動了胎氣，我還等著親手抱一抱娘肚子裡的弟弟妹妹呢。”
她說著，扶著母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替她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中。
楊知微這樣溫柔，柳母在她身上也找回了她還沒入宮時的影子，破涕為笑道：“真是羞人，我跟你爹也算是老來得子了，你跟貓兒。鯉兒都這麼大了，我也沒想到我還能懷孕，正好在你入宮沒幾個月，或許是虎兒你的福氣給娘帶來的孩子，叫她來代替你們陪伴我。”
楊知微見她精神頭很好，面色也白皙紅潤，心放下了大半。
柳母笑著說：“你還給娘從宮裡求了恩典請御醫進府照料，孃的身體你放心就是，這位御醫他真是醫術高明，原先你父親請的那個名醫現在每天就是讚歎他，都快成打下手的了，這幾日我聽府中的下人說，他如今在求著御醫收下他當徒弟呢。”
“他都快六十了，求著才四十來歲的御醫要當他徒弟，也真是求知若渴，態度誠懇極了，我覺得用不了多久御醫就會動搖。”
她拉著楊知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家常，又說到了她的弟弟，她說楊知微的弟弟還在外遊學，恐怕要等到除夕過年前才能回來。
柳母嘆息道：“這次又沒見上，不過要是官家能除夕宮宴的時候再賜個恩典，讓咱們闔家團圓，那該多好，你弟弟信裡也一直唸叨著你，可惜聽說東南那邊不太平，把他耽誤在了路上。”
楊知微笑道：“會有機會的。”
她沒有說太多，但語氣裡的篤定讓柳母聽著便覺得安心了幾分。
楊知微跟柳母敘了幾句家常，哄得她眉開眼笑了，才轉頭看向楊知承和楊啟，她的父親和大哥。
楊啟坐在一旁，看著女兒，跟她對視片刻，其餘人不知道楊啟怎麼了，疑惑地看著他們，楊知微一時也沒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卻是到：“沒想到我在官場耕耘了十幾年，最後卻是靠女兒出息了。”
他這話裡沒有抱怨，也沒有不甘，只是帶著一種淡淡的感慨，他做了十幾年的官，兢兢業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自認也是勤懇做事，兜兜轉轉十幾年都徘徊在七品上。
到頭來卻是因為女兒的得寵，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升了兩級，越過從六品，直接正六品，又憑藉女兒的恩寵才得以在中秋宮宴上坐在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他說不清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慚愧。
作為一個讀聖賢書走讀書科考路子上來的人，這種靠攀扯女子裙帶爬上來的，史書上大多數是外戚或者奸臣，或者既外戚也奸臣，總之史書上極少有名聲好的，為讀書人不恥，例如楊國忠，例如保持四朝的東漢梁冀。
楊知微當然不會沒情商地直接點頭，暗含提醒地柔聲道：“父親莫要說這樣的話，父親為官清廉，勤勤懇懇，朝廷沒有虧待父親，女兒也沒有給父親丟臉，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便比什麼都強。”
楊啟聽了這話，眼眶也有些發紅，但他到底是個男人，不好在女兒面前失態，便端起桌上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將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然後轉念才想明白楊知微話中更重要的前半句，懊惱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爹食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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