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宮宴的喧鬧仍在繼續，絲竹之聲透過重重殿門傳來，隱隱約約，飄渺如天上宮樂。
秦氏雖然知道了這個侄女入宮甚是得寵，猜測顏色應當相當不錯，又聽說了楊知微容貌出眾，但親眼見到，一時竟還是被震撼到了。
一身價比千金的蜀錦百花裙，裙上繡著層層疊疊的花樣，針腳細密，配色雅緻，外罩一件雲色的大袖褙子，衣料輕薄如霧雲，密繡的金線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芒，襯得楊知微整個人如同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一般，玉貌韶顏，通身的彩繡輝煌。
秦氏不由得想起上次見到楊知微的時候，她還只是個沒長開的小女孩，眉眼間帶著幾分稚氣，身量也未拔高，雖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卻終究是璞玉未琢的模樣。
不過幾年光景，真是女大十八變。
她細細地打量著，如今的楊知微容貌如同被精雕細琢過的觀音玉像，眉如遠黛，嫵媚多情的桃花眼春水潺潺，瓊鼻朱唇，每一處五官都精緻無瑕，面部線條的起伏恰到好處，多一份則豔，少一分則淡。
眉眼間隱約多了幾分成熟和嫵媚，卻又帶著宮裡養出來的幾分不容侵犯的貴氣，彷彿是盛開在枝頭的牡丹，雍容華貴，又帶著幾分高不可攀的清冷，漂亮到這般模樣，己不似凡間女子，倒真有了幾分神妃仙子的意味。
秦氏心中暗暗感嘆，當初那個活潑俏皮跟在自己身後叫三嬸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如此天姿國色，性情看著也是較從前沉穩寡言了許多。
剛剛宮宴上她跟她三叔和堂弟堂妹們遠遠看著，楊知微行事進退有度，知情識趣，待官家也體貼入微，這樣的絕代佳人，難怪官家對她如此寵愛，連除夕宮宴都要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入宮不到一年就破格晉封她為妃。
這樣的速度就是當初的純貴妃也是沒有的，秦氏想著，有如此得寵的侄女兒在官家身邊，楊家崛起的日子或許就在今朝了，他日未嘗不能走到杜門沈家那般顯貴天下的地步。
想到此處，秦氏臉上的笑意便再也壓不住，甚至帶上了幾分刻意討好的熱切，她快步上前，微微屈膝，斂衽行禮：“妾身見過楊貴儀……哎呀，瞧妾身這個腦子，如今該叫楊妃了，妾身見過楊妃娘娘，恭喜娘娘晉封之喜。”
她有楊雄請封的誥命在身，乃是三品的淑人，屬外命婦三等，自然不必稱民女，是正經的命婦。
楊知微伸手扶起秦氏，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笑容不似方才在宴席上那般端莊疏離，而是帶著幾分久違的親暱與溫和，說道：“三嬸不必多禮，都是一家人，坐下說話吧。”
對不同社會關係的人，楊知微有一套靈活的標準和麵具。
秦氏欠身謝過，依舊恭謹，並不敢真的像楊知微說的那樣跟她親暱套近乎。
上位的人說的話，下位的人總是不能全信的，要斟酌著去猜去想，更不能蹬鼻子上臉。
她回道：“畢竟是在宮中，娘娘，禮不可廢。”
她小心翼翼地在楊知微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雖然面上帶著笑容，但心中卻有些忐忑。
她雖然是楊知微的三嬸，但畢竟只是商戶女出身，門第不高，雖因嫁入楊家得了誥命，但在講究門第清流計程車族眼中，終究底氣不足。
又因為他們家老爺外放為官的事，這些年見得少了，來往也不算多，一般是信件往來，還是從楊知微入宮之後她主動聯絡他們，他們的信件往來一下翻了好幾倍。
如今時移世易，那個曾經跟在她身後討糖吃的小丫頭，搖身一變成了聖眷正濃的楊妃，青雲首上，連楊知微的母親，她的二嫂都沾光被封為二品的樂安郡太夫人，。
這種身份的鉅變，讓秦氏既感到與有榮焉，為楊知微高興，又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畏懼，她擔心自己言語粗鄙，失了體統，更怕哪句話無心之失，說錯了話，得罪了這個己經晉升娘娘的侄女。
殿內的燭火靜靜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楊知微看出了她的拘謹，並未端架子，而是親自執起茶壺，為秦氏斟了一杯熱茶，茶香嫋嫋升起，帶著幾分清冽的蘭花香，緩解了空氣中的緊張。
“三嬸不必拘束，”楊知微放下茶壺，目光柔和地落在秦氏臉上，“我雖然如今是妃位，但在三嬸面前，依舊是那個小時候跟在三嬸身後要糖吃的小丫頭，這裡沒有外人，三嬸若是還要這般小心翼翼，倒是讓知微心裡不安了。”
秦氏聞言果然放鬆了幾分，胸口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了，緊繃的肩膀也微微鬆弛下來，楊知微這樣的態度就是個訊號，讓她可以稍稍放開點的訊號，道：“娘娘說笑了，如今娘娘是天家的妃子，金尊玉貴，妾身怎敢託大？
看到娘娘如今這般風光，妾身心中也是替娘娘高興的。娘娘入宮不過一年，便得封妃位，這可是天大的恩寵，便是放眼整個大梁，也是少有的殊榮。”
楊知微聞言，卻並沒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她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白玉茶盞，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微微嘆了口氣，眼眸頗有幾分深沉，道：“三嬸此言差矣，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榮寵之事，不過如浮雲一般，今日得寵，明日失寵，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
這宮裡的日子，外面看著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則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我不敢因一時的榮寵而張狂，只願謹守本分，平安度日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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