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並不知道,顧凜並非裴朔的家將。
他是從最底層的小兵做起的。
當年裴朔巡視新兵營,在一群灰頭土臉的卒子裡看見了他。
那少年站在佇列末尾,銀甲都沒分到一副,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可站在那裡的樣子跟旁人格外不同,腰背挺得筆首,眉眼間有一種不屬於貧苦出身的清冷。裴朔當時多看了他一眼,把他調到了身邊。
後來他留意到顧凜佩劍上的舊字。那劍鞘磨得發亮,銅飾上刻著一個被銼掉的紋樣,只剩半邊殘痕。
裴朔找人辨認過,說像是前朝宗室的某種標記。他又查過顧凜早年的蹤跡,有些線索隱約指向舊朝宗室,卻缺了能坐實的證據。
顧凜似乎也沒有遮掩的意思,隨裴朔去查,彷彿從不在意旁人探尋的目光,只專心做暗夜中的一柄尖刀。
裴朔不再深究。不是他用人不疑,而是他以為自己握著顧凜的秘密。
這個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若有朝一日要收攏前朝遺民,顧凜的身份可以替他開路;若顧凜生了異心,血統也能成為治他的罪名。
他把這個人留在身邊,既用他的刀,也攥著他的命。
如今他敗走西北,留下顧凜斷後,心裡不是沒有盤算。
顧凜若死於朝廷追兵,他不必親手殺一個為自己立過功的副將,傳出去也怪不到他頭上。
若僥倖活下來,手中那點殘軍也該耗盡了,再翻不起浪。借朝廷的手除掉他,或許是眼下最乾淨的法子。
他沒有料到,顧凜並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沒有異心。
相反,顧凜和他手下那幾個人,也在等這樣一個機會。
等裴朔把他留在身後,等他走進朝廷大軍的包圍,也等那支從雪嶺背後繞過來的輕騎。
裴朔回帳時,裡面只留了一盞燈。
他解甲的時候,胸前舊傷被甲緣磨開,裡衣洇出一點血。
他沒管,只盯著綾兒正服侍寧洛安寢的方向。
昏黃的燭影落在寧洛如玉的脖頸上,燈下看美人,她安靜得恍若一幅仕女圖。
裴朔心裡想,王侯將相也逃不過這傾國美色。
他白日里奔襲,身上還帶著皮革和汗的熱氣,停得太近,寧洛只能仰起臉來看他。他精準地捕捉到她眼裡那一縷來不及藏好的哀傷。
這神情點燃了他心裡一股無名火。
他為她丟了土地城池和糧草。將士們私下都覺得他是被下了降頭,為了一個女人,軍隊不要了,城池也不要了,連顧凜都搭進去了。她卻在這裡為別的男人難過。
他難道要把心剖出來給她看才算完?
“他死了,你很難過是嗎?”男人的聲音低啞,壓著隱隱的怒意。
寧洛抬起頭,燭火在她眼中晃了一下。她沒答這句。
“我問的是顧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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