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過頭頂以後,路就變得沒遮沒攔了。
兩邊的苞米地已經開始有點發黃了,風一吹,嘩嘩響,像滿地的幹骨頭在互相敲打。
毛驢的步子越來越慢,車軲轆在乾透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響。
馬蘭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鞭子搭在膝蓋上,半天甩一下。她說話比驢蹄子還勤,一會兒說高守仁,一會兒說林興順,一會兒又扯到春宮院裡的舊事。
“四姐,你心裡不突突啊?”馬蘭忽然問。
“突突啥?”
“眼瞅著就見到人了唄。你不想抱他啊?”
“想啊,你呢?”馮秋月反問她,“你覺得順子能在老金場不?”
“鬼才知道。”馬蘭一揚鞭子,在毛驢屁股上掃了一下,“我要是找到他,就不讓他再當鬍子了,他保準能聽我的。”
“咋那麼保準?”
“我就像個狐狸精似的,把他掏幹了,讓他上馬都打晃。”
馬蘭說完就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他要是娶了別的姑娘呢?”
馬蘭沒聲了。
鞭子還攥在手裡,胳膊卻停在了半空。過了好半晌,她才說:“娶了我就回龍王鎮,我就跟高守仁去。”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得先扇他兩大嘴巴再走。”
馮秋月笑了:“跟高守仁?你咋想的,傻不?”
“破罐子破摔唄。”
“那不是作賤自己嗎。”
“我有時候都弄不明白,你說高守仁對我好吧,又是給錢又是送被褥,可我就是噁心他。他對我越好,我越噁心他。順子對我也沒好到哪兒去,可他走那天,我在高家大院門口站到天黑,腿都木了。我尋思著,林興順啊,你要是真不要我了,也別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啥。他得回來,當面告訴我。”
“我也這麼想過。”馮秋月輕聲說,“楊天笑第一次從我家走,我站在門口,一直看到他的影兒拐過衚衕。我跟自己說,他要是還能回來,他想咋滴我都依著他。後來他回來了,又走了。走了又回來。回回來,回回走。我這心吶讓他天天揪巴的沒力氣突突了。”
馬蘭扭頭看她:“那你還來?”
馬蘭把鞭子擱在車轅上,慢慢收了笑。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只有車軲轆轉著,像在把路上的石子一顆一顆碾碎。
沒走多遠,車身子猛地一栽,往左邊歪了過去。毛驢被扽得往後退了半步,昂起脖子叫了一聲。
馬蘭“呀”地喊出來,鞭子都掉在了地上。
馮秋月先扶住車幫,又騰出手去按兩個孩子。
“壞了。”馬蘭跳下車,蹲下去看。
左輪陷進了路邊一道乾溝裡,車軸下面的木楔子崩出來半截,車板斜斜地搭在溝沿上,像一條快散架的船。
“咋還壞了呢?”馮秋月也下來了,繞到車後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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