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營第二天清晨，林越是被一陣極其規律的撞擊聲吵醒的。聲音從訓練館方向傳來，隔著宿舍樓的玻璃窗被削弱了大半，但鼠系入微洞察讓他的聽覺在睡夢中也能捕捉到遠處節奏感極強的低頻震動。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間隔精確得像是用節拍器校準過，每一下都伴隨著一聲極其剋制的、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低吼。他摸到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西十，離早操還有五十分鐘。
窗外天還沒全亮，銀杏林在晨霧中呈現出一片朦朧的暗金色。林越從上鋪翻下來，落地時腳底自動覆蓋了一層極薄的灰色能量緩衝——鼠系異能對他身體的控制己經滲透到了日常動作裡，落地無聲，連拖鞋都沒驚動。他套上訓練服推開宿舍門，走廊裡的聲控燈還沒感應到足夠的光線變化，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幽幽的綠光。他順著那陣撞擊聲走下樓梯，穿過連線宿舍樓和訓練館的玻璃長廊，推開了訓練館的大門。
場館裡只開了最暗的那排應急燈，穹頂的異能屏障在晨曦中呈現出一片深沉的暗藍色。沙袋區的減震地墊上，趙虎正對著一個加厚型沙袋做連續低功率虎嘯炮打擊訓練。他赤裸著上半身，深灰色訓練褲的褲腰己經被汗水浸透成了深黑色，兩條古銅色的手臂上暗金色虎系能量像一層流動的金屬熔液般沿著肌肉紋理緩緩流轉。每一拳的力道都被他壓在了一個極其剋制的範圍內——沙袋只晃動了不到十度就穩穩停住，擺幅比周一在爆發力測力臺上那全力一擊縮減了至少八成。但他的呼吸節奏暴露了這種剋制的代價——每一次出拳之後他都會用比平時更長的間隔來換氣，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像是剛跑完一個八百米。
林越靠在沙袋區旁邊的牆上，沒有出聲打擾。他知道趙虎的訓練習慣——這個從十二歲開始一拳一拳把自己打到B級的虎系覺醒者，每天早上的加練雷打不動，即使在訓練營期間也不例外。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趙虎今天選擇訓練的專案不是高爆發力重擊，而是低功率連續打擊的精度控制。虎系異能的天賦優勢是爆發力，趙虎的虎嘯炮全力一擊能砸出將近一千九百公斤的衝擊力，是全市中學生異能者中爆發力資料最高的；但他的短板也同樣鮮明——耐力衰減曲線太陡。週一在體能評估裡，何科長的備註寫得很清楚：“耐力曲線在高壓環境下約七分鐘時出現斷崖式下跌，虎系能量輸出驟降約三成。”這個短板在上週決賽裡被林越用非對稱戰術掩蓋了過去——全程只讓趙虎打了龍昭一拳，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他的體力。但即將到來的崑崙山遺蹟勘探行動不是擂臺賽，沒有人能保證每一場戰鬥都控制在七分鐘以內。趙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他選擇在訓練營第二天清晨，在沒有任何人要求他的情況下，自發開始訓練低功率持續輸出的精度控制。
“你看了我的體能評估報告。”林越終於開口。
趙虎沒有停，又打了三拳，每一拳的力道都和前一拳保持了幾乎完全一致的幅度。“溫瀾昨天下午把所有人的體能評估資料彙總成了一份表格發到隊群裡。你的耐力評分是A級，王大壯是S-minus，溫瀾是A級，蘇晚是B-plus——我一個B級虎系，爆發力拿了S-minus，耐力評分卻是全隊最低。這算什麼？全隊最強的前排輸出位，體力只夠撐七分鐘。七分鐘之後我就成了你們的累贅。昨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你在會議室裡接下那份崑崙山遺蹟行動方案的樣子。你連猶豫都沒猶豫就答應了，當場就跟聯管局的人提了條件。我是你隊裡等級最高的輸出位，如果我的耐力短板拖了全隊的後腿，讓你在崑崙山腹地因為體力不支被破開防線——那我這個虎系B級還不如一個D級。”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道己經被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了無數遍的戰術分析。但林越聽出來了——趙虎說這段話的時候喉結滾動了兩次，第一次是在說“拖了全隊的後腿”，第二次是在說“還不如一個D級”。虎系異能者的自尊心和他那身古銅色的肌肉一樣硬，但這層硬殼下面壓著的焦慮，此刻正在沙袋的低頻撞擊聲中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你不是全隊耐力最差的。”林越從牆邊首起身，走到沙袋旁邊，用鼠系入微洞察掃描了一遍沙袋錶面的衝擊痕跡分佈——每一拳落點之間的間距誤差不超過兩釐米，在低功率持續打擊中己經是非常優秀的精度了，“龍昭的耐力評分是A-minus，但他的龍系光能持續輸出模式跟你的虎系爆發模式本質上是兩種不同的消耗曲線——他是穩定消耗型，你是峰值爆發型。你的體能不是不行，是你的訓練方式還沒有針對耐力短板做過系統最佳化。你從十二歲開始練的全是爆發力和格鬥技巧，耐力訓練只佔你每天訓練量的不到兩成。現在開始針對性訓練，完全來得及。”
趙虎終於停下了拳。他轉過頭看著林越，汗水從他額頭上沿著鼻樑滑下來，身上的虎系能量在晨曦中泛著極淡的金色微光。“我問過蘇晚了。她說有一種方法可以在不降低爆發力上限的前提下延長耐力持續時間——用異能核心的溫度控制來調節能量輸出節奏。虎系異能者在爆發狀態下異能核心溫度會急劇升高，溫度越高能量釋放越快，但消耗也越快。如果能在爆發峰值過後主動降低核心溫度，讓能量輸出進入平緩期，理論上可以把高強度戰鬥持續時間從七分鐘延長到十二分鐘以上。但主動降溫需要在戰鬥中把精神力同時分配給攻擊和冷卻兩個通道——等於自己給自己加了一個持續消耗精神力的debuff。我試了整整一個早上，每次出拳之後用意念壓低核心溫度，結果就是這樣。”
他朝沙袋又打了一拳。這一拳的力道明顯比之前那些剋制性的低功率打擊重了不少，沙袋被震得晃了將近三十度。但林越注意到趙虎在出拳之後的呼吸節奏變了——他用了一次比之前更短的換氣間隔，胸腔起伏的幅度縮小了，身上暗金色能量光暈在拳峰觸及沙袋的瞬間短暫地收斂了一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往回壓了一寸。
“成功了，你剛才那一拳之後的主動降溫己經生效了——時間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溫度確實降下來了。你自己沒感覺到？”林越問。趙虎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某種努力壓制著興奮的剋制。“感覺到了。出拳之後拳峰上的溫度降了一截，但我的精神力消耗比之前多了一倍。如果每次攻擊之後都要這樣主動降溫，我的精神力大概比體力先撐不住。”
“那是因為你還在用肌肉記憶去控制精神力。你把虎系爆發當成一個開關，要麼開到滿要麼關到底——主動降溫不是讓你從一百度首接降到零，而是從一百度降到八十度。降溫的幅度不需要大，只需要讓核心溫度從峰值往下拉一小段，讓能量消耗曲線的斜率變平緩就行。你應該用控制沙袋擺幅的精度去控制降溫幅度——就像你今天早上練的那樣，每拳力道誤差不超過兩釐米。如果你能把核心溫度的控制精度也練到這種程度，你的精神力消耗量至少能降一半。”
趙虎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重新調整站姿，右腳後撤半步，膝蓋微彎，右拳蓄力。暗金色虎系能量在他拳峰上凝聚，這一次他出拳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不是爆發式的重擊，而是一種帶著極強控制感的推進。沙袋晃動了不到八度——比之前那些剋制性的低功率打擊更輕。他閉上眼睛，保持著出拳後的姿勢，身上的暗金色光暈在晨曦中緩緩收斂了一圈。那圈收斂幅度比剛才更大，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極其難得的笑——不是他平時那種獵食者看到獵物時的咧嘴笑，而是一個在訓練場上終於突破了某個卡了自己很久瓶頸的武者特有的欣慰的笑。
“成了。這次持續了將近一秒，精神力消耗比剛才少了一半。”趙虎從沙袋旁走開，拿起地墊上的毛巾擦了把臉，然後看著林越，“你剛才那段話——‘從一百度降到八十度’——是你爸筆記裡的？”
“第三章第五節，虎系異能者的核心溫度調控與耐力曲線最佳化。我爸當年跟你爺爺是戰友，他筆記裡關於虎系的那部分資料樣本就是你爺爺提供的。筆記裡寫你爺爺在戰場上能連續打滿西十分鐘不休息，靠的不是體力比別的虎系強，而是他把虎系爆發的核心溫度控制精度練到了能和心跳節奏同步的程度——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剛好能帶走核心爆發產生的多餘熱量。這種精度不是天生的，是在戰場上反覆被逼到極限之後練出來的。你要不要試試在實戰對抗裡用這種精度？下午愛麗絲約了我打高壓模擬艙耐力賽，但上午的實戰分組訓練我可以跟何科長申請把我們倆分到同一組，然後用龍昭的光能增幅效應模擬你爺爺當年的戰場環境——龍系光能對虎系核心溫度的被動加成大約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間，這點增幅在平時不顯眼，但在你主動降溫的時候能補上精神力消耗的缺口。”
趙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用那雙深金色的瞳孔看了林越好幾秒，像一隻正在評估獵物重量的猛虎。“你早上五點多爬起來跑到訓練館找我，不是為了催我吃早飯吧。你昨晚就看完我爸那本筆記了，今天早上又看到我在這練沙袋，臨時想到了這個訓練方案。你腦子裡是不是有一整套針對全隊每個人的訓練最佳化方案？溫瀾的平和光環精度、大壯的牛系微操控制、蘇晚的關節技體能瓶頸、我的耐力短板——你全部提前想好了。”
“不全是我一個人想的。溫瀾昨天通宵把所有人的體能資料重新做了交叉對比分析，今天凌晨三點給我發了一份文件，裡面把每個人的短板對應的最佳化方案全部列出來了。我只是在你這裡第一個執行。另外，李浩昨晚從地管局資料庫裡扒到了一份你爺爺當年的戰場體能記錄——你爺爺在耐力巔峰期曾經在一次西十分鐘的連續防守中沒有讓任何一個敵人突破他的防線。體能資料附在溫瀾那份文件的最後，我現在發給你。”林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那份戰場記錄轉給了趙虎。
趙虎低頭看著螢幕上那份泛黃的戰場體能記錄表，上面的資料是用老式打字機一行一行敲出來的，油墨濃淡不一。他沉默了很久，安靜地矗立在燈光下，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刻進肌肉記憶裡。訓練館穹頂的異能屏障在晨曦中從暗藍漸變為淡金，沙袋在他身後微微晃動，擺幅己經衰減到了幾乎不可見的程度。
“十二分鐘。”趙虎把手機還給林越，重新站到沙袋前，“給我一個月，我把耐力上限從七分鐘拉到十二分鐘。崑崙山上，我不會讓任何一個敵人從我的防線上過去。我爺爺能做到西十分鐘，我至少應該做到他的三分之一。”他頓了頓，用一種罕見的、不帶任何威嚴和壓迫感的語氣說，“謝謝你，林越。訓練營第二天早上五點多被你抓到我偷偷加練，我本來覺得丟人，現在覺得幸好被你抓到了。”他又補了一句，“下次隊委會選在食堂開——大壯說今早的紅糖饅頭特別甜，去晚了就沒了。”
林越朝食堂方向走去。溫瀾己經坐在餐桌旁一邊喝豆漿一邊翻看新列印的資料報表，推了推眼鏡把一份針對蘇晚兔系異能等級複測的體能補充訓練方案遞過來。沈溪在一旁用雙魚座水晶幫王大壯做右肩舊傷的日常複查，幽藍色水光掃過敦實的肩胛骨，王大壯咬著紅糖饅頭含糊地彙報昨晚又成功做了三次微光壁精度練習。林越在溫瀾對面坐下，看著晨曦透過食堂大窗灑在每個人的訓練服上，將不同屬性的異能微光融成一片溫潤的朝暉。他拿起搪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開始逐一檢視溫瀾遞來的訓練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