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發現自己真的成了“全校公敵”，是在除夕夜傳承儀式之後的第一個返校日。那天早上他照例六點整打完鳴，端著搪瓷保溫杯穿過操場朝教學樓走。路過籃球場時幾個正在晨練的高一男生看到他，其中一個忽然立正站好，深吸一口氣，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穿透力極強、尾音拖出一個標準升調的——打鳴。旁邊幾個男生笑得前仰後合，有一個笑得蹲在地上首拍籃球。領頭的那個朝林越喊：“越哥！我現在每天都是被你叫醒的！我奶奶說你比我家的鬧鐘還準時！”
林越腳步頓了一拍。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搪瓷保溫杯換到左手，用右手朝身後比了個大拇指。籃球場上頓時炸開更響亮的笑聲和此起彼伏的雞叫模仿秀，其中夾雜著一聲委屈的辯解：“我學得不像！他打鳴是升調，你那是平調——”
這只是開始。走進教學樓後，走廊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手繪海報，畫著Q版的他頭頂雞冠、身披超人披風、左手舉搪瓷保溫杯、右手抱著一隻右耳缺角的黑貓，腳邊蹲著一隻橘貓、一隻白貓和一隻玳瑁母貓。海報下方用工整的美術字寫著“全校公敵表彰大會——時間：今天中午食堂，主辦：李浩”，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特別鳴謝居委會主任提供漿糊。”幾個女生站在公告欄前用手機拍照，其中一個短髮女生興奮地跟同伴說黑貓的表情畫得特別傳神，另一個梳馬尾的女生補充說保溫杯上的兔系符文一筆都沒少。兩人同時轉頭看到了林越，愣了一下，然後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標準雞叫，叫完自己笑得蹲在地上。
李浩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手裡舉著那臺老相機，鏡頭蓋都沒來得及摘。“越哥！論壇上罵你的帖子己經被頂到伺服器差點崩了——你那個‘全校公敵’的稱號現在己經不止是稱號了，有人給你編了段子，有人給你畫了漫畫，還有人把你打鳴的音訊設成了手機鈴聲！你知道今天早上教務處值班電話被家長打爆了嗎？全是來問學校是不是養了只雞，想買同款鬧鐘！”
林越還沒來得及回答，揣在口袋裡的手機就開始震個不停。小賣部老闆娘在群裡發言說，公敵同學，你今天早上打鳴是不是晚了那麼一丁點，她今天炸油條時差點睡過頭，以後打鳴不準遲到。居委會主任跟著說，本社群己正式將林越同志凌晨六點啼鳴納入社群公共服務體系，自即日起所有居民均可免費享受此報曉服務，如有投訴請聯絡李大媽——李大媽會跟你講道理。老張頭髮了一段極其嚴謹的傅立葉分析，結論是林越雞系打鳴的聲波頻率恰好與人耳最舒適的晨間喚醒頻段吻合，建議將此頻率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李大媽最後出來收尾，說都在罵，罵的都是愛，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誰再罵就找誰談話。
溫瀾從資料分析室裡探出頭，推了推眼鏡告訴他天網系統監測到他被全校集體調侃期間負面情緒值又漲了一小截。他的嘲諷光環現在處於被動觸發狀態，簡單來說全校每笑一次，他就越強一點。他媽當年設這道光環時說，公雞打鳴被人笑是正常的，能把被笑也轉化成戰鬥力才是真正的雞系傳人。林越靠在走廊牆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搪瓷保溫杯放在窗臺上。全校都在罵他，但罵他的每個人都在笑。他以為解鎖全部異能、完成終極任務之後會迎來一段平靜的日常，但他媽留給他的最後一道光環顯然不打算讓他退休。系統忽然彈出一行字，提示說昨天他父母在崑崙山上給他發了一條語音留言，要不要現在放。他擰開杯蓋喝了口水，說了聲放出來。
蘇錦瑟的聲音穿透了時空裡那些嘈雜的能量場干擾和更古早的炮火聲，帶著她左邊嘴角比右邊先翹起來的弧度，輕快而篤定。她說越越，媽在崑崙山上。你爸在旁邊畫推演圖，畫了半天還沒畫完，催他回去吃飯又說再畫最後一筆。她說她沒什麼要補充的了——他現在是全社群最受爭議的公雞，也是最受愛戴的公雞。她只想說，她當年在社群裡也是被所有人罵，說她打鳴太響，說她調解糾紛時太愛懟人，說她養的貓把整條巷子的老鼠都趕跑了，搞得隔壁老張頭的貓失業。後來那些罵她的人變成了第一批社群志願者，她只是沒來得及告訴他——全校公敵是成為全校守護者的最後一道工序。語音結束，背景裡隱約傳來父親擰保溫杯的咔嚓聲和一句極輕的嘟囔。他靠在走廊牆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胸口，杯身的兔系守護符文隔著訓練服與玉佩中央凹槽深處的墨玉色微光輕輕共振。母親早就在崑崙山上把“守護者”這個稱號藏在了“公敵”裡，隔了這麼久等他親耳來聽。
中午食堂的“全校公敵表彰大會”準時召開。李浩把那張手繪海報貼在打飯視窗正上方，趙虎端著一碗紅燒排骨坐在第一排當嘉賓，王大壯在旁邊賣力地切豆豆的銅鈴鐺聲作為背景音樂，說這是社群第二報曉系統，是王奶奶特別授權的。林越走進食堂時全食堂幾百號人同時發出一聲標準雞叫，聲浪幾乎掀翻天花板，連食堂阿姨都舉著湯勺跟著叫了一聲。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打飯視窗前，把搪瓷保溫杯遞給阿姨讓她加滿枸杞水，然後端著杯子轉過身面對所有人，說他認輸——他們贏了。全校公敵，他認。但有一個條件：以後每天早上的雞叫，他叫一聲，所有人都得起床——捱罵歸捱罵，早操不許遲到。食堂裡爆發出比剛才更響亮的鬨堂大笑和此起彼伏的雞叫聲。黑貓從舊禮堂方向被吵醒，蹲在貓爬架最高處豎起右耳，隔著操場朝食堂方向發出一聲拖長了的喵嗚，像是在說——“吵死了。不過，幹得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