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發現自己懟人的本事又升級了，是在週二下午的自習課上。班長陳雨在講臺上坐班，他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批改公開集訓學員的訓練筆記。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舊禮堂後門溜進了教室，正趴在他腳邊打盹，尾巴在課桌腿之間輕輕掃來掃去。
前排一個男生盯著數學卷子上的最後一道壓軸題，眉毛擰得能夾死蚊子。他嘴裡反覆唸叨著“完了完了這次肯定不及格”，唸到第五遍時林越從筆記本上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有紅燒排骨：“你這道題不是不會做，是被自己嚇傻了。你看輔助線畫到第三步就不敢往下畫——不是思路斷了，是怕畫錯了被數學老師罰抄公式。上次你在走廊裡跟隔壁班打賭，賭注是幫對方掃一週廁所，那次你怎麼不怕輸？因為你覺得自己掃廁所是行家，再怎麼輸也輸不到哪裡去。你現在怕做錯題，是因為你把‘做錯題’當成了‘我不夠好’。掃廁所你都不怕，做錯題有什麼好怕的？錯了就改，改完再來。”
那個男生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看看自己卷子上那道畫了一半的輔助線，忽然拿起橡皮把第三步擦掉，重新畫了一條筆首到底的輔助線。他畫完抬頭看著林越，用一種被懟醒之後恍然大悟的語氣說越哥你說得對——我連掃廁所都不怕，還怕一道破題。林越把搪瓷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認真地告訴他那是自己上學期掃廁所掃出來的經驗，掃廁所不丟人，丟人的是被自己嚇到不敢下筆。
這一幕被後排的李浩用手機完整拍了下來，發到班級群裡。群裡瞬間炸開了鍋，有人翻出上學期林越因為遲到被罰掃廁所的舊照片，和剛才那段影片拼成對比圖，配文是“從掃廁所到掃除心魔：論紀律委員的非對稱調解術如何把負面情緒值轉化成學習動力”。有人開始統計他這學期懟哭過的人數、懟笑過的人數、懟到對方主動去老師辦公室問題目的人數，發現最後一個數據遙遙領先。
訊息很快傳到了舊禮堂後門。溫瀾在資料分析室裡把這段影片的音訊頻譜和林越之前的調解案例逐幀做了交叉比對，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結論：“林越同志之非對稱調解術己從羊系調和理論的被動應用升級為主動預防。該技術可在對方負面情緒爆發前精準識別焦慮源頭，並以看似懟人實為疏導之方式提前釋放壓力。建議將其作為《實戰教學同步反饋模式》之情緒管理模組納入教材。”黃濤在旁邊用空間網格把所有被林越懟過之後成績明顯提升的同學名單逐幀標註出來，認真地糾正她——那不叫“懟”，叫“精準認知干預”。
下午放學後，陳雨把班級日誌翻開到最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今天林越的調解記錄，最後一行字是她剛寫上去的：“林越同學以紀律委員身份，主動發現並調解數學焦慮問題一例。該同學在調解後完成壓軸題解答，主動去辦公室找數學老師批改，經核實該題答案正確。備註——調解過程中使用了‘掃廁所不丟人’這一自黑式激勵法，效果顯著。建議將其納入班級心理疏導參考話術。”
林越看著那行字，想起上學期自己因為遲到被罰掃廁所，劉建國在走廊裡追著他罵“你這樣下去將來只能去工地搬磚”。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大概永遠擺脫不了負面情緒值的標籤——偷巧克力被記過，懟教導主任被罰站，在食堂偷趙虎的訓練筆記被追著滿操場跑。而現在他用掃廁所的經驗幫一個怕做錯題的同學找回了信心，劉建國在文藝匯演上親手教他怎麼扶假髮，趙虎把自己的訓練筆記借給他隨便看，連食堂阿姨打菜時都會多給他一勺紅燒排骨。他把班級日誌還給陳雨，說以後班裡再有同學因為考試焦慮來找他，他會繼續用這套方法——不是因為懟人好玩，是因為他最清楚被負面情緒壓到喘不過氣是什麼感覺。上學期他每天被負面情緒值追著跑，後來發現那些情緒不是敵人，是他自己還沒學會怎麼把垃圾轉化成肥料。現在他學會了——掃廁所和掃心魔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先把最髒的東西剷掉，再用清水衝乾淨。
當天晚上，系統忽然彈出一行淡金色的字，通知他累計負面情緒值己達到一個新的數量級，觸發了一個被母親命名為“垃圾回收站站長”的隱藏成就。備註裡寫著蘇錦瑟當年留下的原話——“我兒子從小就會把垃圾變成有用的東西，將來長大了也會把別人的負面情緒值回收再利用。他是全社群最好的垃圾分類員。媽媽愛他。”
林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貓爬架旁邊，蹲下來給黑貓做今天的最後一次次聲波校準。黑貓用右耳缺角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呼嚕。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每次自己心情不好，母親就會把他抱到舊禮堂後門臺階上，指著那臺老感測器說：“你聽，它一首在轉——不管上面是晴天還是下雨，它都在地底下轉個不停。人的情緒也像這臺感測器，只要心跳還在，就會一首有波動。負面情緒不是壞事，是告訴你還有人在乎你、你還活著。你只要學會把波動校準回正常頻率就行。”那時候他聽不懂這段話，現在他懂了——母親留給他的系統、守門人留給他的碎片、全社群投餵給他的紅燒肉和桃酥，全部是為了讓他在某一天能坐在舊禮堂後門臺階上，對著一個怕做錯題的同學說：“掃廁所都不怕，還怕一道破題嗎？”
他站起來端起搪瓷保溫杯喝了一口，杯身的兔系守護符文在月光下和地下深處那臺老感測器以同一個頻率輕輕共振。媽，我今天又用你教我的方法幫了一個同學。他說我懟人的本事越來越好了——其實不是懟，是你在系統裡留的那套“垃圾回收站”演算法好用。系統在他腦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彈出一行字：“本系統剛才監測到你的負面情緒值又在往上漲——不是因為你懟了誰，是因為全社群都在唸叨‘林越那孩子越來越像他媽了’。你母親在程式碼裡留了一句話——‘告訴他，像我不是壞事，超越我才是我想看到的。’本系統勉強同意。”他沿著操場走回宿舍，遠處食堂方向最後一盞燈也熄了，但灶臺上那鍋紅糖燉的紅燒肉還在用小火溫著，等著明天清早被他端到舊禮堂後門臺階上，和搪瓷保溫杯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