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攻佔連江後,並未趁勢首撲福州,而是在連江周邊紮下了營寨,修整碼頭,源源不斷地從船上卸下火炮、糧草和後續部隊。
這一舉動讓整個福建的清軍將領們大感意外,原本預料中的猛攻福州並未發生,鄭軍反倒擺出了一副要在連江長期駐守的架勢。
然而即便如此,福建各地己是風聲鶴唳。
沿海各府縣的清軍紛紛放棄外圍據點,縮回城中緊閉城門,唯恐鄭軍下一刻便出現在自己防區。
從泉州到漳州,從興化到福寧,每一座城池都進入了嚴防死守的狀態,守將們日夜守在城頭,眼巴巴地望著海面,生怕那片黑壓壓的船帆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
整個福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緊繃得連空氣都在微微發顫。
而鄭軍此時正派遣大量小股部隊深入內陸,“引導”百姓大逃亡。
福建的百姓可能是整個東南沿海過得最苦的一群人。
福建本就山多地少,土地貧瘠,有限的平原集中在沿海一帶。
遷海令一下,沿海數十里的百姓被強行遷入內陸,房子燒了,田荒了,官府承諾的安置田卻遲遲分不下來,多少人家淪為難民,靠野菜樹皮度日。
更讓人絕望的是,百姓交了朝廷的正賦,還得被靖南王府再刮一層皮,雙重盤剝之下,連餬口都成了奢望。
福建沿海百姓可謂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不,是人間煉獄。
前幾年,不少活不下去的百姓還能偷偷搭上走私船,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逃亡臺灣。
可自從朱昌祚上任總督,厲行禁海、嚴厲打擊走私之後,這條唯一的生路也被掐斷了。
官府的巡檢隊日夜在沿海巡邏,抓到偷渡者格殺勿論。
百姓們口口相傳,說去了臺灣就能分到田地、吃上飽飯。可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個機會再也沒有了。
泉州府同安縣,縣城外圍的一片荒坡上,密密麻麻地擠著數百座用樹枝、稻草和破布搭成的窩棚。
這裡住著的都是從沿海遷來的難民,房子被燒了,田地荒了,官府的安置銀子、田地遲遲不見蹤影,他們只能像野狗一樣蜷縮在這片連莊稼都長不出的荒地上。
窩棚低矮得連腰都首不起來,地上鋪著幾把發黴的稻草,一口破鍋吊在幾根樹棍支起的架子上,鍋裡煮著幾片不知從哪裡挖來的野菜,清湯寡水,連油星子都沒有。
孩子們瘦得皮包骨頭,光著屁股在泥地裡爬來爬去,蒼蠅嗡嗡地圍著他們的臉打轉。
老人裹著滿是破洞的麻布片縮在窩棚角落,混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棚頂漏進來的天光,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在這片密密麻麻的窩棚中,有一戶陳姓人家,男人叫陳西,三十出頭的年紀。
原本陳家是同安海邊一個靠打魚為生的漁戶家庭,雖然窮困,但是好歹能吃上飯。
遷海令下來後,房子被燒了,漁船被官府拖走了,一家人被趕到了這片荒坡上。
數年間,陳西的老父親活活餓死,妻子染上時疫無錢醫治,死在窩棚裡連張裹屍的草蓆都買不起,兩個兒子一個病死一個餓死。
如今陳家只剩下他一個男人,靠著給附近的富戶打零工換幾把糙米,勉強吊著老母親和小女兒的命。
陳西的老母親陳何氏裹著一件滿是破洞的麻布片縮在窩棚角落,懷裡緊緊摟著六歲的小孫女阿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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