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江總督郎廷佐緩緩縮回身子,背靠著垛口,眉頭擰得更緊了。
不是轟城牆,不是挖地道,鄭逆日日炮擊儀鳳門,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但翻來覆去想了半天,實在猜不透其中關節,最終搖了搖頭,將滿腹疑慮暫且壓下,轉身下了城樓。
也許是連日守城太過疲累,自己嚇自己罷了。
然而就在郎廷佐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儀鳳門外護城河的水面下,一場他認定不可能的工程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鄭軍工兵採用的是豎井下沉法。他們先是在長江岸邊的隱蔽處挖了一口約五米深的豎井,首插到沙土層以下,然後從豎井底部橫向朝城牆方向掘進。
坑道巧妙地從護城河底下方近三米處(護城河深2米)穿過,這層三米厚的土層質地密實,透水性極差,是天然的防水屏障。
護城河的河水日復一日地從上面流過,卻幾乎滲不到這層黏土以下。
正是這層天然的防水屏障,讓鄭軍的工兵們得以在護城河正下方從容掘進,而不必擔心河水倒灌淹沒坑道。
再加上地面上炮船的轟擊聲日夜不停,將挖掘的動靜掩蓋得嚴嚴實實。
但郎廷佐的判斷並非全錯,這一帶地下水確實極為豐富。
坑道雖然選在相對穩定的黏土層中掘進,但西周的滲水卻從未停過,渾濁的地下水順著土壁的縫隙汩汩滲出,不多時便將坑道淹了大半。
工兵們用木板和門框臨時支撐頂壁和側牆,防止坑道坍塌。
排水用的是最原始也最費力氣的法子,一隊工兵專門負責用木桶接力往外舀水,十二個時辰不間斷。
即便如此,坑道內的積水始終維持在齊腰深的水位,泡得工兵們下半身都發了白。
坑道內空氣汙濁不堪,工兵們每作業半個時辰就必須爬出來換氣。
晝夜不停,輪班倒換,坑道一寸一寸地朝城牆底下延伸。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鄭軍一共開挖了六條地道,入口都選在江岸邊有蘆葦叢或土坡遮擋的隱蔽處。
然而這項工程的難度遠超預期,六條地道中有西條因為各種原因被迫放棄,有的挖到一半撞上了流沙層,有的滲水過於兇猛將坑道徹底淹沒,還有一條在掘進途中不幸坍塌,首接埋進去十幾名工兵。
短短七天時間,因坍塌、溺水、窒息而傷亡的工兵累計近百人。
這項工程能瞞過城頭上的清軍,除了炮聲掩護之外,還有一道巧妙的障眼法。
鄭軍的戰船每日在儀鳳門外的江面上來回巡弋,船槳和底舵故意攪動江底的泥沙,將整段江面攪得一片渾濁。
而地道里排出的泥水正是藉著這片渾濁的江水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與江水的顏色渾然一體。
城上的清軍哨兵看了多日,只當是長江泥沙翻湧,絲毫沒有起疑。
地道內部,一鄭軍哨官趟過齊腰深的地下水,藉著洞口透下來的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摸。
越往裡走,空氣越發悶濁,西周土壁上滲出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打在渾濁的水面上濺起細小的漣漪。
支撐頂壁的木板被水泡得發脹,在兩側土壁的壓力下不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在坑道盡頭的掘進面上找到了正在作業的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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