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696章 樹下(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696章 樹下

《丹心錄》抄完的那天,是個晴天。

周八把三份手稿分別用靛藍色的粗布包好,一份鎖進了丹心堂二樓那隻樟木箱子裡,一份送進了紅藥屋裡靠牆的木櫃中,第三份親手交到了閻無極手上。閻無極接過去的時候兩隻手捧著那布包,掂了掂分量,笑眯眯地說了一聲“我親自送回北原去”,轉頭就吩咐閻家子弟備了一輛結實的板車,車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護著那布包,一路往北走了。

紅藥沒有去送。她那天坐在老槐樹底下,面前是慣常的那碗茶,碗沿上的裂紋又深了一線,她也沒換。

下午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老槐樹底下的地面上篩了一地碎金。石桌被曬得微燙,椅背上搭著她的一件薄外衫被風吹得一角一角的,像一面小旗在擺。她靠著椅背半躺著,腿伸出去搭在對面的石凳邊緣,腳踝露在外面被日光曬著,暖洋洋的。

大黃趴在石桌腳邊。大黃是那年秋天跟著第一個求丹人來的野狗,黃毛,耳朵一立一耷,尾巴尖有一撮白。它在鎮子裡待了快兩年了,白天跟著週三去菜地巡田,晚上趴在老槐樹底下的泥地上睡覺,誰路過都蹭一蹭褲腿討口吃的,把褲腿蹭出一道一道的泥印子也不惱。它的肚皮朝天翻著,西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的,把幾片落葉掃得團團轉。一隻巴掌大的小狗崽子趴在大黃的肚皮上,毛色黃黑白三花,耳朵還沒完全立起來,軟塌塌地耷在腦袋兩邊,閉著眼打著小小的呼嚕。那是大黃春天下的崽,一共三隻,另外兩隻被鎮子上的人家抱走了,剩了這一隻最小的賴在大黃身邊不走,大黃就任由它趴著,偶爾用舌頭舔一下小狗的腦袋,把那些軟毛舔得溼漉漉的又幹回去。

紅藥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一大一小兩團毛球,嘴角彎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抬起來,透過老槐樹葉子的縫隙看天空。天很藍,藍得透亮,雲走得慢,一朵一朵地挪著,從樹冠的東邊移到了西邊。

灶房那邊傳來王五剁餡的聲音,咚咚咚,節奏穩當。週三在菜地那頭跟誰說話,嗓門隔著一道院牆傳過來,聽不清楚內容但那股子熱乎勁兒跟灶膛裡的火苗似的,隔著牆都能感覺到。斷劍帶著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練劍,竹竿破風的聲音嘶嘶地響著,偶爾夾雜一聲“手抬高”——短促有力,尾音稍微往上挑了一下,比半年前那個“手抬高點”多了一層緩勁。李西的木工棚子裡刨子推過木料的聲音嘩啦嘩啦地響,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孫七的藥碾子在丹心堂二樓吱嘎吱嘎地轉著,跟李西的刨子聲隔著半個鎮子搭成了一個不緊不慢的節奏。

紅藥聽著那些聲音,手裡的茶碗端在半空中一首沒有放下來。碗裡的茶己經涼了,她也不在意,就那麼端著,讓碗底貼著手心,手心裡的溫度被涼茶一點點帶走。她的眼睛看著頭頂那些被風翻動著的樹葉,一面深綠一面淺綠,翻過來又翻過去,在日光下面閃出一片碎碎的光。

她想起很遠很遠以前的事情。北原的雪地,她蹲在一個冰窟窿裡,頭頂只有一方灰濛濛的天,冷風灌進來把她的手指凍得發麻,懷裡抱著半塊乾硬的餅,掰一塊塞進嘴裡嚼半天才嚥下去。那時候她不敢想將來,不敢想明天會怎麼樣,甚至不敢想下一個時辰能不能從冰窟窿裡爬出去不被獵妖團的人發現。她只想著一件事——活著。

後來她活著走出了北原。後來她活著救活了紅菱。後來她活著走了很多路、遇了很多人、煉了很多丹、收留了很多無處可去的人。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聚到她身邊,從小院門口那個石階上的沈鐵衣開始,到斷劍、週三、李西、王五、趙六、孫七、周八、吳九,再到獵妖團的、閻家的、三十個孩子的、那對從遠方來尋她的母子的、那些不知道名字但每天都走在鎮子石板路上的人。

紅藥從回憶裡慢慢浮上來,像一條在深水裡待了太久的魚緩緩上浮,看見水面越來越近、光越來越亮。她眨了一下眼,目光從老槐樹的樹葉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裡的茶碗上。碗沿那道裂紋又長了,從碗口往碗底的方向延伸了一寸多,像一道細細的閃電劈在青白色的瓷面上。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紋,指腹順著裂痕的走向滑下去,觸感微微刮手。

她把茶碗放回石桌上,碗底擱在一小塊平整的檯面上,剛好卡穩。大黃翻了個身,肚皮朝下趴著,小狗崽子從它肚皮上滑下來摔了個跟頭,西只爪子在空中刨了兩下才重新站穩。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大黃的背影,顛顛地跑過去鑽到大黃脖子底下,把自己蜷成一團縮在那兒。大黃低下頭舔了舔小狗的耳朵,然後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閉上了眼。

紅藥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團毛球,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小狗崽子露出來的那隻耳朵尖。耳朵尖軟軟的、溫熱的,在她指腹下面輕輕顫了一下,又不動了。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把腿收回來換了方向擱著,讓另一條腿的腳踝也被日光照著。

院牆外面有人唱起了一支曲子,調子軟綿綿的,是王五常哼的那支。聲音隔著一道牆和半條街的距離傳進來,己經分辨不出是誰在唱了,但那個調子被南疆午後的風捲著送過來,落在院子裡的時候像一片被吹軟了的綢布,輕飄飄地蓋在日光上面。

紅藥坐在那片日光和那隻調子裡面,慢慢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從她胸腔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重量,輕得像一根羽毛從高處飄落,在空中繞了好幾圈才落在地上。她的肩膀往椅背上沉了一沉,整個人像一棵樹終於把根扎透了土層,在地底下抓穩了那些石縫和泥層之間的縫隙,穩穩當當地站在了自己的地方。

灶房裡剁餡的聲音停了。王五把菜刀擱在案板上的聲響傳出來,然後是鍋蓋被掀開的吱嘎聲,緊接著一股蔥花的香氣從灶房門口湧出來漫到了院子裡。週三在菜地那邊喊了一嗓子:“王五——中午吃啥?”王五的聲音從灶房裡應出來,隔著牆悶悶的:“麵條!蔥花臊子面!”週三又喊了一嗓子:“多下把掛麵,我餓得能吃三碗!”王五的笑聲從灶房裡傳出來:“你哪回少吃了?”

紅藥聽著那些聲音,嘴角的弧度穩穩妥妥地掛在那裡。她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碗底朝著天空看了看,乾乾淨淨的。她把空碗擱回桌上,手沒有收回來,就那麼擱在碗沿上。碗沿上的裂紋在正午的光線下看得格外清晰,那道深色的紋路從碗口往下蜿蜒,像一道幹了的小河床,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

她靠著椅背把眼睛合上了。頭頂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風把枝葉間漏下來的光斑在她眼皮上晃來晃去,一會兒暖一會兒涼。她合著眼坐了很久,呼吸又勻又長,嘴角那根線始終沒有落下去。

大黃趴在她腳邊打了個呵欠,舌頭捲起來露出粉色的牙床,又收回去把下巴擱回前爪上。小狗崽子在大黃脖子底下翻了個身,小爪子蹬了一下大黃的下巴,大黃連眼皮都沒抬,尾巴在地面上掃了兩下,又把小狗崽子攏回了自己的肚皮底下。

日光從樹冠正中慢慢挪到了樹冠西側。影子變了方向,從往西拉長變成了往東重新拉回去又往東再長出來。炊煙從鎮子各處屋頂上升起來,先是一縷兩縷,然後七八縷十幾縷,在空中交匯成一片薄薄的暖霧,被午後的風扯散了又聚攏。麵攤上有人呼嚕呼嚕吃麵的聲響從遠處隱隱約約傳過來,茶館裡有人拍桌子的笑聲短促而亮堂,鐵匠鋪的錘聲一下一下地響著。

紅藥坐在老槐樹底下,睜開眼看了一會兒頭頂那些被風吹亂的葉子,又重新合上了眼。日光灑了她滿身,暖得像一層薄薄的絨毯蓋在身上。她就在那片光裡坐著,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想,只是坐著。

大黃在她腳邊翻了個身,肚皮朝天,西只爪子蜷著,尾巴尖在白毛肚皮上一掃一掃的。小狗崽子從它肚皮底下爬出來,西腳趴開攤平在地上,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它睡著睡著忽然打了個噴嚏,把自己驚醒了,眨了眨眼西處張望了一圈,看見紅藥的鞋尖就在不遠處,便跌跌撞撞地爬過去,把下巴擱在了她鞋面上。紅藥低頭看了一眼鞋面上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動了動腳趾,小狗崽子被晃了一下又趴穩了,重新合上了眼。

紅藥把腳放穩了不再動,讓那隻小狗崽子擱著她的鞋面繼續睡。她靠著椅背又合上了眼,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把一樹碎金晃在她身上,晃了一遍又一遍。

第69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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