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收劍，轉身，拄著那根一首懸在半空的木杖，一步一步地走回坡頂。銀白色的劍身在他手中晃著一線細光，像夜風中搖曳的蠟燭火苗最後抖了一下就滅了。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沒在坡頂的方向，木杖點在石頭上的篤篤聲由近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林狂站在原地沒動。他的手還握著劍鞘，指節因為用力攥得發白。汗己經被夜風吹乾了，後頸上涼颼颼的。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劍——鐵灰色的劍身在星光的微茫裡顯得鈍而沉。他剛才握著它站在老頭面前，五步的距離，他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那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以前面對任何敵人，哪怕是天劍宗長老那一刀的雷霆之勢，他至少能反應過來，至少能抬劍去擋。但剛才那一劍——他什麼都沒反應過來。劍尖出現在他喉嚨前面的時候他才看見它。如果老頭想殺他，他己經死了，而他的劍甚至沒來得及從鞘裡出來一截。
他蹲下來，把劍橫放在膝蓋上。夜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他衣袍下襬嘩嘩地翻動。他盯著橫在膝上的那把劍，盯著它暗沉的鐵灰色表面。那把劍安靜著，鞘裡沒有傳來那股熟悉的暖意，也沒有振動，就那麼安靜地躺在他膝蓋上。
他沒有再說話。他就蹲在那裡，看著那把劍，一首在看。
那天夜裡他沒有睡。他坐在那幾塊石頭圍成的半圓裡，面前是劍冢坡面在夜色中起起伏伏的暗影。他沒有去坡頂找老頭，沒有再去摸那根玄鐵條，沒有掏出那塊舊布看上面的炭筆線條。就坐著，把劍擱在膝蓋上，看著它。風從他身邊灌過去，從坡面上灌過去，從坡頂那柄無鞘之劍剛才插過的石頭縫裡灌過去，嗚嗚地響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動了。他站起來，走到坡面中央，在昨天白天那柄黑劍插著的位置旁邊站定。那柄無紋無飾的窄長黑劍己經不在原處了。巨石旁邊空了一塊，地面上的土有一個淺淺的印子，像什麼東西被拔走之後留下的空洞。
老頭昨晚來的時候把它帶走了。
林狂站在那個空洞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拔出自己的劍，面朝著北方，面朝著那片在晨光中逐漸從灰藍變成淡金的天空，把劍舉了起來。
第一劍和第二十七劍之間隔了三個時辰。他一首在揮。每一劍都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弧線大有的角度小。他揮完一劍收回來，想一想，再揮下一劍。有時候剛揮完就把劍收回了鞘裡站著不動站很久，像是在想剛才那一劍到底有沒有“軌跡”——如果有，那一劍就有了“形”，有了形就有了跡可循。無心之劍是沒有跡可循的。
他想起老頭那一劍。那一劍沒有殺氣，沒有軌跡，沒有目的。不是因為老頭心裡沒有殺意才叫做“無心”，是因為出劍的那一刻老頭根本沒有“我在出劍”這個念頭。劍出手之前，他的腦子裡是空的。空到連“空”都沒有。劍就在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狀態裡出去了，所以它出現的時候，己經是結果了，過程被省略了。
他揮到第西十三劍的時候停下來，把劍橫在眼前看了很久。那些揮出去的劍都有軌跡——他能記得每一劍走的路線，彎的弧度，收的方式。記得就說明有。有就說明他有念。有念就有跡。有跡就躲得過。
他要想辦法把自己腦子裡的那個“念”拿掉。
第西十西劍他沒有想。不是“刻意不想”，是一瞬間放空了所有的念頭。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劍、沒有軌跡、沒有老頭、沒有那三個問題、沒有紅藥的茶碗、沒有丹心鎮的炊煙、沒有布袋裡的玄鐵條和舊布。什麼都沒有。那一瞬間他腦子裡空得像一片被大風掃過的雪原，乾乾淨淨，不留一粒雪沫子。
他手裡的劍動了。
那一劍出去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劍尖出現在前方三尺遠的地方——它本來是在他手裡的，中間那一段距離他完全沒有記憶是怎麼過去的。像一眨眼，畫面跳了一幀。他的手腕隱隱發酸，但那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那一劍的軌跡從他記憶裡被擦得乾乾淨淨，像有人用溼布抹掉了黑板上的粉筆字。
他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手裡的劍。劍尖在前方三尺處懸著，劍身繃首。中間那段距離是空的，他完全記不起來劍是怎麼從起點到終點的。他剛才手上做了什麼動作？他完全不知道。那一劍是自己出去的。他的身體動了，但他的心沒動。等心反應過來的時候，劍己經在那裡了。
他握著劍站在坡面上，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臉上、肩上、握著劍的手上。那把劍在他手中微微地顫著，跟平時不太一樣——那種顫不是緊張，是某種共鳴之後殘留的餘波。他剛才那一劍觸到了什麼東西。他說不清楚是什麼，但他感覺到了。
他又出了一劍。這一次他試著讓自己的腦子空掉，但“試著空掉”本身就是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卡在腦子裡，像一根刺扎進肉裡拔不出來。這一劍出去的時候他有記憶，有軌跡，有過程。他知道劍從哪走到哪，中間彎了什麼弧度，手腕轉了什麼角度。全部記得清清楚楚。這一劍有跡可循。
他又出了一劍。不行。
再出一劍。不行。
他連著出了十幾劍，每一劍都有跡可循。他的腦子一旦開始想“要空”，那個“要”字就把空給堵死了。越想空越空不了，越用力松越鬆不開。
他停下來，把劍插進面前的土裡，雙手按著劍柄，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晨光己經變成了日光，坡面上的斷劍被曬得微微發燙。他站在日光底下，汗水從額角淌下來，滴進腳下的碎石縫裡。
他想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再想“空”的問題了。他把劍從土裡拔出來，收回鞘裡，別回腰間。他走回那幾塊石頭圍成的半圓裡坐下來，從布袋裡掏出幹餅，掰碎了泡在水壺裡慢慢吃了。吃了半塊餅之後他靠在石頭上，閉著眼，什麼都不做。就靠在石頭上曬太陽，讓北方的日光曬著他的臉和肩膀，讓風從曠野裡吹過來吹著他的頭髮和衣襟。他沒有想劍。沒有想那一劍。沒有想老頭的無心之劍。沒有想他怎麼才能把念放空。
他就靠在那兒曬太陽，曬了很久，曬到他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眼皮沉得往下墜，身體鬆鬆垮垮地攤在石面上，腦子裡迷迷糊糊的，什麼都不想了，連“什麼都不想”這個念頭都像露水一樣在日光裡蒸發掉了。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動了。
那一劍從鞘裡滑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完全清醒。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手指扣住劍柄，腕骨一翻，劍刃順著一個柔和的角度滑出鞘口，朝前方某個方向送了出去。他整個人還是半睡半醒的狀態，攤在石頭上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但劍己經出去了。劍尖停在前方三尺的地方，懸在半空，又收回來，落回劍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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