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荒野客棧
林狂在青石鎮只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把布袋收拾好掛在肩上,劍別在腰間。他下樓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打盹,頭一點一點地磕著賬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迷糊著眼看了他一眼。
“這麼早?”
“趕路。”
老闆娘揉了揉眼站起來,從櫃檯底下摸出兩隻熱乎乎的包子用油紙包了遞過來。“帶著路上吃。昨晚那碗麵收了你十五文,包子算搭的。”
林狂接過來,從布袋裡摸出三文錢擱在櫃檯上。老闆娘想推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把錢收了攏進抽屜裡。“往東走三十里有個岔口,岔口北邊有一條小路穿林子走,能省小半天腳程。路不好走,但快。”
他點了點頭,推門出了客棧。青石鎮的晨霧還沒散盡,薄薄的一層浮在街面上,燈籠裡的燭火己經滅了,燈盞裡還剩最後一截燈芯的暗紅在紙罩裡微微亮著。他踩著霧走到鎮口,沿著主路往東出了鎮子,在晨光裡走上了通往東方的驛道。
包子是白菜粉條餡的,還有一點油渣渣摻在裡面,咬一口滿嘴的香。他邊走邊吃,兩隻包子下肚的時候天色徹底亮了,晨霧在日頭底下蒸成了看不見的水汽,露出前方一大片起伏的丘陵。驛道在丘陵間蜿蜒前行,路兩旁是成片的白楊林,葉子在晨風裡翻著銀白色的背面,嘩啦啦地響。
他走了半天,在日頭爬到正中的時候到了一座鎮子。鎮子比青石鎮大一些,有茶館有面攤有雜貨鋪,街面上的人來來往往的。他沒有進鎮子,在鎮口的茶攤上買了一碗粗茶歇了歇腳就走了。茶攤的老頭看見他腰間的劍,多看了兩眼,沒說別的。
下午的時候,他開始注意到身後有人跟著。
不是一個人。他在驛道上走,背後大約一里地的距離,有兩個人騎著驢子慢悠悠地綴在後面。他停下來喝水的時候那兩個人也停下來靠在路邊歇腳。他加快腳步拐過一道彎,那兩個人跟上來,拐過彎又出現在他視野的餘角裡。他們騎的驢子毛色一灰一黑,走得不快,但一首跟在他後面,不遠不近的,像兩條尾巴掛在他後衣襬上甩不掉。
林狂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步子。他按著自己的節奏繼續走,傍晚的時候離開了驛道,拐上了那條老闆娘說的穿林子的小路。小路確實窄,只容一人一驢透過,兩邊的白楊林密得把天都遮了大半,透下來的日光碎碎地落在地面上像一地碎銀子。他走進去之後側耳聽了一下身後——那兩個人也拐上來了。驢蹄踩在落葉上的聲音窸窸窣窣的,不重,但很清晰。
他沒有管他們。順著小路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快黑的時候走出了白楊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荒野在暮色裡鋪開,荒野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客棧——兩層的木樓,土坯院牆,牆頭上插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旗幟在晚風裡鬆鬆垮垮地垂著。客棧門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大車,車轅上拴著幾匹正在打盹的馱馬。
他推開客棧的院門走了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角落裡堆著幾摞乾柴,一隻黃狗趴在臺階底下耷拉著腦袋。他推門進了大堂,裡面比外面看著要大一些,擺著七八張桌子,最裡面靠牆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低頭撥算盤。
“住店?”
“住一晚。”
“普房十二文,通鋪六文。吃飯的話後廚還有。”
林泛摸出十二文放在櫃檯上。中年男人收了錢,頭也沒抬地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擱在臺面上。“樓上左手最裡面那間。門鎖好的,窗子關緊,夜裡風大。”
他接了鑰匙正要上樓,門口又進來兩個人——正是騎驢跟了他一路的那兩個。兩人都是短打扮,一個高瘦一個矮壯,進門之後目光先掃了一圈大堂,然後在林狂身上停了一下才移開。高瘦的那個走到櫃檯前面,拍了幾文錢在臺面上:“通鋪。”
矮壯的在旁邊找了張桌子坐下,從懷裡摸出一隻酒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目光時不時地掃過林狂腰間那把劍。林狂站在樓梯口,手裡握著鑰匙,看著那兩個人。兩個人都不看他的眼睛,但目光總在他劍上繞來繞去。他在樓梯口站了幾息,轉身上了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蹲著一隻搪瓷臉盆。窗子朝北開,外面是荒野在夜色裡一大片灰濛濛的輪廓。他關了窗閂好,把劍解下來放在枕邊,布袋擱在床尾。然後他坐在床沿上沒有躺下,就那麼坐著等了一會兒。
樓下傳來那兩個人跟掌櫃說話的聲音,隔著樓板聽不真切,大致是在問附近的有沒有什麼新鮮事、最近是不是有人從北邊帶著什麼稀罕物什路過。掌櫃的聲音低而平,答了幾句什麼就沒聲了。又過了一會兒,樓梯響了兩聲,一陣腳步聲從他門外經過,往走廊盡頭去了。然後安靜下來。
他在黑暗裡坐著,劍擱在手邊。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聽見了後院牲口棚那邊傳來一陣響動——有人輕聲說話,壓著嗓子的那種,偶爾夾雜一兩聲悶悶的笑。他沒有起身去看,但他的手一首搭在劍柄上。
夜更深了一些。客棧徹底安靜下來了,除了風從牆縫裡灌進來發出的細細的嗚咽聲,什麼都沒有。他靠著床頭閉著眼,沒有睡,只是養神。劍隔著衣料貼著腿側,暖意從鞘裡滲出來,徐徐地暖著他的皮膚。
後半夜的時候,他聽見了動靜。樓下大堂的方向,門被推開又合攏的聲音,然後有腳步聲穿過大堂走到樓梯口,不重,但不止一個。腳步聲上了樓,在走廊裡停了一下,然後朝著他這間房間的方向移過來。
林狂睜開眼。
他沒有動,沒有坐起來,沒有去摸枕邊的劍。他保持著靠著床頭的姿勢,聽著那些腳步聲在他門外停住了。門外有人,至少三個。他能聽見他們壓低了呼吸聲,能聽見有人握著什麼東西時指節擠壓劍柄發出的微細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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