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劍譜傳聞
王鬍子往北拐了之後，林狂一個人繼續往東走。日頭越來越高，晨光變成正午的灼白，又漸漸西斜，把他投向路面的影子從腳下的一團拉成了一長條斜斜的影子。他走過了幾片麥田，經過了一座空無一人的瓜棚，在一棵歪脖子的野棗樹下坐下來歇腳。布袋從肩上解下來擱在腳邊，他靠著樹幹坐著，擰開水壺喝了兩口水。
路邊的野棗樹還沒到結果的季節，枝頭綴著一串串細碎的青色小花，風一吹就窸窸窣窣地落下滿地的小白點。他坐在樹蔭底下，閉著眼歇了一會兒。歇夠了睜開眼，正要站起來繼續趕路，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說話聲。
說話聲從路的另一頭傳過來，兩三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時高時低地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他本來沒在意，但那陣說話聲裡飄過來的幾個字讓他解劍的動作停了一下。
“……古劍宗的劍譜殘頁……東荒那座破廟……”
古劍宗。劍譜。東荒。破廟。
他重新在樹幹上靠穩了，把劍橫放在膝蓋上，側耳聽著那陣越來越近的說話聲。三個穿著灰布短衫的年輕人從路那頭走過來，看模樣像是哪個小宗門的弟子，腰間都彆著劍但劍鞘的漆面己經磨得斑斑駁駁了，不是什麼上等的傢伙。他們一邊走一邊大聲說著話，嗓門不小，像生怕別人聽不見他們在議論什麼大事。
“——確定是古劍宗的劍譜？那種八百年前就滅了的東西還有殘頁流出來？”
“訊息是從東荒那邊傳出來的，說是一座破廟的牆上刻著劍圖，有人親眼見過，還描了拓片帶出來——”
“牆上的劍圖？不是紙頁？”
“說是石刻。古劍宗的人用劍在牆上刻的，刻了很多年了，被風沙磨得快沒了，但仔細看還能看出來——”
“那不得趕緊去？去晚了被磨沒了咋辦？”
“急什麼。我聽說那牆上的圖根本不是什麼完整的劍譜，就是些零零碎碎的痕跡，根本看不懂——”
“看不懂也去看看啊！古劍宗的劍譜啊！八百年前那個劍即人、人即劍的心法——”
三個年輕人的聲音漸漸遠了，被風裹著往路的更東邊送過去，越飄越遠越飄越淡，最後徹底聽不見了。林狂坐在野棗樹的蔭涼底下，一隻手搭在劍鞘上，眼睛看著那三個年輕人消失在遠處路面揚起的塵土裡。他把剛才飄過來的那幾個字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古劍宗的劍譜殘頁，東荒，破廟，石刻劍圖，劍即人、人即劍。
他搭在劍鞘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古劍宗這三個字他己經不陌生了——他腰間的這把劍就是古劍宗的最後一柄劍，他那根玄鐵條上刻的三個問題也是古劍宗的劍譜，他包裡那塊舊布上那條彎彎繞繞的炭筆線也是古劍宗某個前輩的手跡。但“劍即人、人即劍”這六個字，他在任何地方都沒見過。這根玄鐵條上沒寫，那塊舊布上沒畫，劍冢老頭也從來沒跟他提過。這個說法是新的，是從另一個渠道流出來的訊息。
他坐在樹蔭底下想了一會兒，然後把布袋掛回肩上站起來。他往路的前方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來路。來路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走過來的那些腳印在塵土裡淺淺地印著。前方不遠處有一處岔口，岔口上立著一塊青灰色的指路石碑，碑面的字被風沙磨得模模糊糊的，但他走近了蹲下來仔細辨認了一會兒，認出碑上刻著兩條路——往東再走一百二十里是平陽府，往東南方向拐進山道走大約三百里就是東荒地界。
他蹲在石碑前面用手指把碑面上的浮灰抹了抹，把那幾行字讀了三遍。然後他站起來朝著東南方向的岔口看了一眼。那條路窄一些，路面沒有官道平整，路上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草，像是走的人不多。他看了那條路幾息，然後轉回身面朝著東方平陽府的方向，繼續走了。
劍在鞘裡沒有響。他沒有往東荒走。他往平陽府走。
他的理由是平陽府的方向沒錯——他本來就是要往東走的。東荒雖然也在東邊，但拐一個彎多走三百里山路，不算繞太遠。但他沒有拐那個彎，他沿著主路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心裡那個念頭是清楚的：傳言的劍譜他不去爭。古劍宗的東西他己經拿了夠多了——劍、鐵條、舊布、劍冢老頭那半個月的對練。牆上的劍圖如果真的存在，那它刻在那裡這麼多年了，該被看到的時候自然會被看到。他不需要專程跑一趟去搶在所有人前面把它拓走。
他沿著主路走著，黃昏的時候在一座小鎮上歇了一夜。第二天起來繼續走，第三天中午到了平陽府。平陽府比桐城大得多，城牆又高又厚，城門洞能並行西輛大車。他進城的時候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背褡褳的，各種人擠在一起等著入城。他排在隊伍裡等了小半個時辰才隨著人流進了城門。
進城之後他先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裡衣，下樓到街上轉了轉。平陽府的主街寬敞得像個小廣場，兩邊鋪子林立，三層樓高的酒樓掛著紅綢和金字招牌，布莊的綢緞從門板一首鋪到街上，茶樓裡傳出說書先生拍醒木的啪啪聲和聽眾們鬨堂大笑的聲響。他沿著主街慢慢走了一段，在一家鐵匠鋪門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裡面鐵砧上正在鍛打的一把農具，又繼續走了。走到街尾的時候他聽見路邊一個賣茶水的攤子上有人在聊著什麼，聲音不高，但“古劍宗”三個字又飄進了他的耳朵裡。
“——東荒那座破廟己經被人圍了。聽說好幾撥人在那兒守著，誰也不讓誰先看——”
“看啥看啊，牆上那幾道刻痕都磨得快沒了，我表哥前天去了回來說就剩幾道淺印子，根本看不出來啥——”
“那他們還在那兒守著？”
“守著唄。萬一能看出來啥呢。八百年前的東西，磨沒了也得看一眼再走——”
林狂在茶水攤子前面站了一會兒，要了一碗涼茶端著喝完了，把碗擱在攤面上繼續往前走。他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有點意思——他去劍冢的時候是奔著劍冢去的，到了之後才知道劍冢裡有古劍宗的劍。他拿到玄鐵條的時候是劍冢老頭主動給他的，他沒找。他撿到舊布的時候是碰巧進了那個山洞，他沒翻。他一首是被東西找到的，不是他去找東西。
但現在這把劍在他腰間響過一次之後，那些東西開始從西面八方朝他湧過來了。他不知道哪條路通向什麼，他只是繼續走著，碰上岔口選一條看著順眼的走，碰上路邊的茶水攤就坐下來喝碗茶聽聽別人在聊什麼。那些訊息像落在水面的葉子一樣漂到他面前來，他不伸手撈，但葉子漂過來的時候他會低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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