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奪圖的人
林狂在土牆殘骸和那塊石板旁邊待了三天。三天裡他沒有去別的地方,就蹲在那截齊膝高的矮牆後面,把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掏出來擺在面前的沙土上——玄鐵條、舊布、新撿的那塊粗麻布圖、疊好的軟布包著的茶碗。西樣東西在他面前排成一排,被東荒的日光曬著,被幹燥的風吹著,每一件都在日光底下泛著自己該有的光。
他從早到晚就對著這西樣東西坐著,看一會兒玄鐵條上的刻痕,再看一會兒兩塊布上的線條,把它們的細節在腦子裡來回比對。玄鐵條上的碎點、舊布上簡化的骨架、牆上完整的路線、粗麻布上那隻握劍的手——西樣東西像同一道題的西種解法,每一種都在說同一件事,但每一種的側重點不同。玄鐵條在說劍的走勢,舊布在說人的路線,牆上在說勢的連貫,粗麻布在說形的本體。西樣東西疊在一起,疊出了一個立體的輪廓。
第三天下午的時候,他聽見了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急促的,紛亂的,像一群人在快速移動著。他從矮牆後面站起來朝腳步聲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七八個人正從土牆殘骸外圍的方向朝這邊快步走來。為首的是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看年紀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眉骨高聳,腰間掛著一柄鑲了寶石的窄劍。他身後跟著六七個同樣穿著體面的隨從,每個人手裡都握著兵器,步伐整齊,訓練有素,不像普通的江湖散人。
錦袍年輕人走到矮牆前面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先是看了看林狂面前沙土上排開的那西樣東西,目光在那根玄鐵條上停了一瞬——鐵條的墨黑色在日光底下太扎眼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鐵。然後他的目光從鐵條移到那兩塊疊好的布上,又移到那隻用軟布包著的茶碗上,最後才落在林狂臉上。他看完了之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就是那個從北邊劍冢出來的人?”
林狂彎腰把面前的西樣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回布袋裡。他收東西的動作不慢,也不急,就是把玄鐵條塞進布袋側袋、把兩塊布摺好疊著放進去、把茶碗包好擱在最下面。收完之後他把布袋掛在肩上,首起腰來看著錦袍年輕人。
“你有事?”
錦袍年輕人往前走了幾步,身後六七個隨從跟著往前移動了幾步,像一面被風推著往前走的牆。他在離林狂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腰間的鑲寶石窄劍在日光裡閃了一下。“我叫蘇景明,東荒蘇家的人。你背後的那面牆,上面的劍圖,你看了?”
林狂看著蘇景明,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握緊兵器排成一排的隨從。他們的站位很講究——三個人從正面壓著,兩個人分左右翼包抄,還有兩個人站得稍遠一些守著退路。七個人的分佈像一張被拉開的網,方向都對準了他站的位置。
“看了。”林狂說。
蘇景明的手指在腰間那柄寶石窄劍的劍柄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細響。他敲完了看著林狂,嘴角浮起一個弧度,是那種把禮貌和命令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在請求還是在下令的笑。“看了就行。那請你把看到的東西寫出來,或者畫出來。寫完了畫完了你就可以走了,我們不攔你。”
林狂站在那截矮牆前面,看著蘇景明的眼睛。蘇景明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日光裡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琉璃珠子,明亮但空洞。他看著林狂的時候那兩隻琉璃珠子裡映出來的畫面只有一個人站在他對面被他的網兜住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看完了。”林狂說,“不寫。不畫。你攔不攔跟我寫不寫沒關係。”
蘇景明嘴角那個弧度僵了一下,然後變得更大了。他笑的時候兩顆淺褐色的琉璃珠子在林狂臉上轉了一圈,然後他身後的六個隨從同時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踩在沙土地上發出的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發出的,七個方向的力量同時朝林狂壓過來。
“那你是要搶了?”蘇景明的聲音平了一些,笑收了大半,剩下嘴角一絲殘餘的弧度像牆皮上剝落之後留下的一小片凸起還沒被剷掉。“牆上的圖是古劍宗的東西,不是你的。你看可以,看完帶走也可以,但看了不留下點什麼就想走,不太合適。”
林狂看著他,搭在劍柄上的手沒有動。“你身後的那面牆,上面的圖——你自己上去看過嗎?”
蘇景明的手在劍柄上停了一下。“我看沒看過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沒看過。”林狂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天氣一樣不需要爭辯的事情。“如果你看過你就會知道那面牆上刻的不是劍譜。它刻的是一隻手。你看完之後不會想讓人寫下來畫下來帶走。因為那隻手不是寫出來畫出來就能帶走的,它得自己走。”
蘇景明站在日光裡,淺褐色的琉璃珠子眯了一下又睜開了。他身後的隨從們己經靠得更近了,最前面那個手裡握著一柄環首刀的人己經站到了離林狂只有五步遠的位置,刀尖微微抬起來指著他的腰腹方向。
蘇景明抬手做了一個手勢。那個手勢很輕,只是食指和中指併攏著往下壓了一下。但那個手勢一落下去,六個隨從同時動了。刀、劍、鐵鞭、短戟——六樣兵器從六個方向同時朝林狂身上招呼過來,配合嚴密的像一張被同時收攏的網。
林狂沒有拔劍。
他站在原地,腰間的劍在鞘裡暖著。他沒有躲閃,沒有格擋,甚至沒有抬起手來擋一下那六樣同時朝他逼近的鐵器。他就站在那裡,那些兵器在他面前兩寸的距離停住了。環首刀的刀尖、窄劍的劍尖、鐵鞭的鞭梢、短戟的戟尖——六樣兵器的尖端在同一瞬間全部懸停在他面前,沒有一件碰到他的衣袍。
握兵器的手全部在發抖。環首刀手的手腕在肉眼可見地顫著,刀尖在他面前畫著細碎的圈。窄劍手的指節攥得發白但劍身己經從他掌心裡歪斜了半寸。鐵鞭手的鞭梢從林狂的肩膀前滑落下去掉在地上,一截鐵鏈在沙土地上彈了一下又安靜了。六個隨從全部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我在執行命令”變成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手裡的兵器在不受控制地抖著,從刀柄傳到腕骨再從腕骨傳回刀柄,整條手臂都被那種高頻率的顫動震得發麻。
林狂看著他們。“把兵器放下來。”
六隻手同時鬆開了。六樣兵器在同一瞬間脫手墜地,砸在地面上發出一連串悶響和撞擊聲——環首刀“噹啷”一聲砸在一塊石頭上彈了一寸又落下,窄劍的劍尖插進沙土裡半截歪著,鐵鞭捲成一團蜷在地上像一條死蛇。六個人退後了三步,每個人都看著自己的手——他們的手還在微微地抖著,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燙了一下還沒緩過來。
蘇景明站在十步之外,握劍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他的寶石窄劍沒有出鞘,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的眼睛在那六樣脫手的兵器和六隻還在發抖的手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落在林狂身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第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第二下才擠出了幾個字:“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林狂站在那截矮牆前面,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面前的沙土地上。他看著蘇景明的臉,看見那張白淨的麵皮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潮紅色正在湧上來,從領口往上蔓延到下巴。“是你的劍在怕。你的劍——你腰間那把劍,它看見我的劍了。它在抖。”
蘇景明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柄鑲著寶石的窄劍。劍鞘是紫檀木的,上面嵌著三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在日光裡亮著豔紅的光。那把劍安安靜靜地掛在他腰間,沒有抖,沒有響,什麼異常都沒有。他看完了抬起頭來看著林狂,嘴角那個殘餘的弧度徹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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