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雙劍對話
林狂回到丹心鎮之後的第五天傍晚,斷劍來找他了。她來的時候天正在黑,西邊的天際線上還剩最後一線暗橘色光,像一道被燒透了之後慢慢熄滅的炭火在徹底暗下去之前最後亮了一瞬。她站在劍堂門口的臺階下面,沒有進來,就站在暮色裡等著。林狂從劍堂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臺階下面,手裡握著那把被接好的劍,劍鞘斜靠在她的肩頭上。
“走一走?”斷劍說。
林狂點了點頭,從劍堂門邊的磚臺上拿起那把黑皮鞘的鐵劍別回腰間,走下臺階站到她身旁。兩個人沿著鎮子東邊的土路走了出去,走出了丹心鎮的範圍,走進了田野之間一條被野草覆蓋了大半的小徑上。暮色正在收攏,田野裡的麥茬在越來越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沉的淺金色,路兩旁的槐樹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地響。兩個人並肩走著,隔了大約兩步寬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
走了大約一里地之後,斷劍在一片空曠的田埂上停下來。田埂的寬度正好夠兩個人站開,兩側是收割之後留下的麥茬地,在暮色裡平平地鋪開延伸向遠處的樹影。她面朝著南方站定,把靠在肩上的那把劍解下來握在手裡,拔出了鞘。劍刃在暮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那截被林狂用古劍宗續劍術接上的斷口處留著一道淺淺的銀色接痕,像一道被時間磨平了的舊疤橫在劍面中段。她把劍橫在身前,刀尖朝下,安靜地握著。
林狂站在她對面幾步遠的地方,也拔出了自己的劍。鐵灰色的劍身在逐漸暗下去的天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冷光,跟斷劍手裡那把泛著溫潤暗光的劍形成了兩種不同的質地。兩個人各自握著劍,面對面站著,暮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把兩人衣袍的邊角都翻向了同一個方向。
斷劍先動了。她的劍從橫在身前的姿勢斜著劃出一道弧線朝林狂右肩的方向送了過去。那道弧線走得不算快,但帶著一種被反覆練了很多次之後才能練出來的穩定——劍尖走過的路徑上沒有多餘的抖動,整條弧線的弧度均勻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林狂抬起了自己的劍,劍尖朝上豎在身前,用劍刃的中段接住了那道弧線的落點。兩柄劍碰在一起的時候沒有發出尖銳的金屬撞擊聲,是一聲低沉而短促的悶響,像兩根骨頭在肉裡面輕輕碰了一下。
斷劍收了回去,又出了第二劍。這一劍比第一劍快了一些,走的是一條從下往上撩的首線,劍尖的目標是他握劍的手腕。林狂的劍順著她撩上來的方向往下沉了一寸,劍面橫在手腕前面,接住了她那一撩的來勢。兩柄劍又碰了一下,那聲悶響比第一聲略高了一些,像兩根骨頭碰到了之後都各自微微顫了一瞬才穩住。斷劍又收了回去,站著看了林狂一會兒,然後把劍收回了鞘裡。
“你變了。”她說。暮色己經暗下去了,她的臉在從暗紫變成墨藍的天光裡像一道被削薄了的剪影。“你的劍變了。從北邊回來之後它跟你的手之間沒有空隙了。以前你擋我的劍的時候會先看到劍再抬手,現在是手先動,劍跟著走,中間沒有“看”的那一段了。”
林狂也把劍收回了鞘裡。他握著劍鞘站在暮色裡,田埂兩側的田野在夜色中鋪開成一片深暗的、連綿起伏的輪廓。他看著斷劍站在他面前那道被夜色模糊了的剪影,想了想之後說了一句:“沒變。只是以前的自己沒醒。”
斷劍站在暮色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面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丹心鎮的方向走了回去。她的步子跟來時一樣不緊不慢的,那把被接好的劍掛在她腰間貼著她的大腿,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著。她走出了大約十來步之後側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被暮風裹著送了過來:“你的劍真的醒了。它剛才跟我這把劍碰的時候——它認得我這把劍。它在跟我這把劍說話。”
她沒有等林狂回答,轉回頭繼續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丹心鎮方向亮起來的那一小簇燈火收進了暖黃色的光暈裡。林狂站在田埂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燈火裡,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把劍。鐵灰色的劍身在夜色裡己經幾乎看不見了,但他能感覺到那把劍在鞘裡暖著,那種暖意跟他離開之前不同了——以前是溫的、均勻的、像一盆被放在爐邊慢慢捂著的水;現在是活的、呼吸著的、像一個人安靜地靠著他坐著的時候從肩膀那側傳過來的體溫。他把手搭在劍柄上,感覺到那把劍在觸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間輕輕地應了一下,像一個人聽見腳步聲時從微微側耳的動作裡露出來的那一下轉向。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夜色己經完全罩下來了,田野在黑暗裡鋪展著,只有丹心鎮的燈火在他前方亮著。他朝著那片燈火走回去的腳步聲落在土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實。
第74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