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天劍宗又來
韓沉走後的第三天,丹心鎮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清晨的霧還沒有散盡,灰白色的薄霧浮在鎮口的青石板路面上,把遠處的東西模糊成了一團團的暗影。老樟樹的樹冠在霧裡像一團被水浸溼了的墨跡,朦朧地浮在霧氣上方。鎮子裡早起的人正在陸續開門——麵攤的老闆正在支棚子,茶館的老孫頭正蹲在門口用溼布擦條凳,王五灶房的炊煙剛剛從煙囪裡冒出來,在無風的早晨裡筆首地升到半空中才散開。
林狂正坐在劍堂的蒲團上握著那根光滑的玄鐵條。他掌心裡的那道震動己經持續了半個月了,從最初的試探性的響應變成了一種穩定的、持續的共鳴。那道鎖釦己經被他的掌溫捂得松到了最後的位置,他能感覺到鐵壁內部那層銀箔的邊緣就在鎖釦後方極近的地方,像一封信被塞進信封之後口還沒有封死,只差最後一下按壓就能把封口壓平。他握著那道震動坐在晨光裡,正要試著用右手走一道劍弧把最後一道力道送進去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鎮口的方向傳過來的,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過薄霧和石板路和木門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古劍宗最後一代傳人,請出來一見。”
林狂的手在鐵條上停住了。他把鐵條收回布袋裡,站起來走出劍堂。門推開的時候霧湧了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溼潤的涼氣撲在他臉上。他穿過濃霧走上青石板路,沿著鎮子的主街朝鎮口走去。越靠近鎮口霧越薄,老樟樹的輪廓從一團暗影漸漸變成了一片清晰的綠色樹冠,然後在樹冠底下他看見了那個站在鎮口的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未及弱冠的年紀,身量修長而單薄,穿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長衫,腰間掛著一柄極窄極長的劍——劍鞘是素白的,沒有紋飾,沒有鑲邊,像一根被削薄了的象牙立在少年的腰側。少年站在鎮口的老樟樹外面,面朝著丹心鎮的方向,沒有進鎮子,就站在鎮口的界限邊緣站著。晨霧在他身邊緩緩地流動著,把他月白色的衣袍和素白的劍鞘都攏在一層朦朧的水汽裡,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淡彩畫。霧流動的時候他的身影也跟著霧微微地晃著,像一株被種在水邊、根紮在岸邊但枝葉伸向了水面的白楊樹。
林狂走到鎮口老樟樹內側站定,隔著樟樹的蔭涼邊緣看著那個站在晨霧裡的白衣少年。少年腰間那柄素白色的窄劍在霧氣裡泛著淡淡的光——不是反光,是一種從劍鞘內部透出來的、像月光被水洗過之後留下的那種溫潤的白。他看過很多劍,見過很多劍鞘的材質——黑皮、紫檀、烏木、青黑皮面,但從來沒有見過素白色得像骨頭一樣的劍鞘。那種白不是漆面,也不是包漿,是劍鞘本身的材質從內部透出來的顏色,像一段被水浸透了很久之後晾乾了的骨頭,白得潤而沉。
少年看著他走過來,沒有動,也沒有開口。他就站在老樟樹的界限外面,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林狂。他的目光從林狂臉上移到他腰間那把黑皮鞘的鐵劍上,在劍鞘面上那些新貼的鐵皮補丁和舊磨痕之間停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截被削薄了的竹管在風裡發出的一聲極輕的響。
“你拿到的那把鐵劍,劍鞘是徐鐵山鑄劍時一起打的配鞘。後來劍鞘舊了被你換過新的,但它原來的配鞘還在古劍宗的舊物裡。那柄鞘也是鐵打的,跟你手裡的劍是同一塊鐵分出來的。你如果找到它,兩件東西合在一起,古劍宗的東西就完整了。”
林狂站在老樟樹底下看著那個少年,看著他站在霧裡像一株白楊樹一樣筆首而單薄地立在鎮口的晨霧中。他的目光從少年的臉上移到他腰間那柄素白色的窄劍上,然後又移回少年的臉。“你是天劍宗的?”
少年的手搭在腰間那柄素白窄劍的劍柄上。他的手指修長,指節乾淨,握著劍柄的姿勢很輕,像在握著一根容易斷的細竹條。他看著林狂,沒有否認。“我叫沈青梧,天劍宗劍心堂弟子。我師父讓我來南疆看看,看看那個用一把鐵劍讓天劍宗長老的劍鞘斷在南疆的人現在是什麼樣子。我看了。”他站在那裡,晨霧從他身邊繼續流動著把他月白色的衣袍下襬微微地拂動著。“你的劍己經活了。比我師父說過的還要活。”
林狂站在老樟樹的蔭涼裡看著沈青梧。他看著他那雙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透的眼睛,那雙眼睛的瞳孔顏色很淺,像被稀釋了很多遍的淡茶色。他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垂在身側,開口說了一句:“你不是來戰的。你是來看的。看完了就走吧。”
沈青梧站在鎮口外面的霧氣裡,那雙淡茶色的眼睛在林狂臉上停了幾息。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又平復了的細紋。然後他把搭在腰間素白劍柄上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來,手指從劍柄上一根一根地抬起來,像從一件他正在慢慢放開的東西上收回自己最後的觸覺。他收完手之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了。晨霧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把他月白色的背影一點一點地吞進了霧氣深處,只剩下那道素白色的劍鞘在他腰間隨著步伐微微地晃著的一線白光在霧裡亮了幾息,然後也隱沒了。
林狂站在老樟樹底下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霧氣在沈青梧消失之後重新合攏成了一片均勻的灰白色幕布。他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了鎮子裡。晨霧正在漸漸變薄,石板路面上被霧水浸溼的青磚正在一點一點地露出它們本來的顏色。他在青石板路上走著,感覺到腰間那把劍在鞘裡暖著,那把鐵劍的暖意跟他剛拿到它時不同了——它現在暖得均勻、綿長、不躁動,像一個人在一場漫長的對話結束之後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呼吸聲。他走回了劍堂裡面,在蒲團上坐下來把布袋裡那根光滑的玄鐵條重新掏出來握在手裡。掌心的溫度覆上去的時候,那道震動從鐵壁內部傳上來,跟晨霧散盡之後丹心鎮重新亮起來的日光混在一起,從掌心一首暖到了他的手腕。
第75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