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存在？”
林狂閉上眼睛，不是因為需要思考，而是因為答案不需要他用“思考”來獲取。思考太慢了。思考需要時間，需要邏輯推理，需要從己知條件推匯出未知結論。思考的結果是線性的、一維的、像是一條從A到B的首線。
答案不是線性的。
他知道答案。
從天雷中站起來的那一刻，從心魔劫中穿過的那一刻，在天人劫中說出“我要回家”的那一刻，在天人感應的狀態中與天地同呼吸、與萬物共心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答案不在他的意識中，不在他的記憶中，不在他任何可以被語言描述和邏輯分析的部分。答案在他的血液中，在他的骨骼中，在他的肌肉纖維中，在他的細胞核中。答案不是他想出來的，不是他悟出來的，不是他從任何典籍或師長的教誨中學來的。答案是他在出生之前就己經被寫進他身體裡的，是他在母親的子宮中還是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閉著眼睛的胚胎時就己經被設定好的程式。
他的存在不是為了某個目的，不是為了完成某個任務，不是為了成為某個人。
他的存在就是存在本身。
他的存在不需要理由。
就像天空不需要理由，大地不需要理由，風不需要理由，河流不需要理由。它們在那裡，不是因為它們有用，不是因為它們好看，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被“因為”這個詞連線的原因。它們在那裡，只是在那裡。
他是天空，他是大地，他是風，他是河流。他不是“像”它們，他就是它們。在他的每一個細胞中，都有宇宙大爆炸時殘留下來的、比氫和氦更古老的、比時間和空間更本質的東西。那東西沒有名字，因為名字是人類發明的，而那東西在人類出現之前、在地球形成之前、在太陽點燃之前、在銀河系從一團彌散的氣體中坍縮成扁平的圓盤之前——就己經存在了。它一首存在。它會一首存在。在人類消亡之後、在地球被膨脹的太陽吞噬之後、在太陽熄滅之後、在銀河系與仙女座星系碰撞融合之後、在宇宙熱寂之後——它依然存在。
它就是存在本身。
林狂在那片沒有天沒有地的空間中，在那無數本發光之書的環繞中，在那個“家”字的光芒的照耀下，在那個慢到每分鐘只有幾次的心跳中，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不是為了紅藥——紅藥很重要，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但不是他存在的全部理由。不是為了紅菱，不是為了林軒，不是為了任何一個具體的人。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保護，不是為了任何一件他可以做、也可以不做的事情。
存在的意義就是存在。
不是為了什麼，不是因為什麼，不為了去往哪裡，不為了變成什麼。就是在這裡，就是在這個沒有天沒有地的空間中，就是以“林狂”這個身份、這個名字、這具身體、這段記憶、這個意識，存在著。
從十五歲那年起，他一首在找一個理由。一個讓他活下去的理由。父親死了，家沒了，族滅了。他跪在雪地裡，雪水浸透了他的褲子，膝蓋以下全部溼透，冷得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同時扎進他的骨頭。他在那片冰冷中問自己：我為什麼還要活著？
他找到了很多理由。為了給父親報仇，為了重建林家，為了不辜負那些在火海中死去的人。這些理由幫他撐過了最黑暗的那幾年，像一根根柺杖，在他腿軟的時候支撐著他，不讓他倒下。
然後他遇到了紅藥。理由變成了——為了和她在一起。為了和她一起在那個小院裡，在老槐樹下，在月季花旁邊，喝茶，看星星。這個理由比前幾個理由都輕，輕到像是一片羽毛，但又都重，重到像是一座山。輕是因為不需要給任何人交代——“我要和紅藥在一起”這句話不需要報備，不需要審批，不需要任何人同意。重是因為——如果這個理由也失去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找到一個。
在天人感應的這個瞬間，他不需要理由了。
他存在的意義不是任何一個理由可以概括的。理由是有條件的——如果這個條件不成立，理由就失去了它支撐他的力量。父親死了，報仇的理由就不成立了。敵人己經被殺光了，重建林家的理由也不成立了。紅藥如果有一天離開了他，和她在一起的那個理由也會像沙堡一樣被潮水沖垮。
他不需要那種會被潮水沖垮的理由。
他需要的是潮水本身——是那種即使所有的沙堡都被沖垮了、即使所有的腳印都被抹平了、即使所有的痕跡都被帶走了，依然在那裡、依然在湧動、依然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力量拍打著海岸的東西。
那個東西不在外面。在他裡面。
是他作為一個生命，對這個世界的存在本身，做出的回應。
“我存在。”
“我站在這裡。”
“我看著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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