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的就是時間。
三
紅藥走了過來，站在林軒身邊，看著林狂。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紅菱的哭聲從嚎啕變成了抽噎，從抽噎變成了無聲的流淚，從流淚變成了在他懷裡沉沉睡去。她看著妹妹在他懷裡安睡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狂。
“走吧。”
林狂看著她。
“去哪？”他問。
紅藥沒有回答。她轉過身，朝著溪水的上游走去。那條路沒有修過，只是在雜草和碎石間被人踩出的一條窄窄的小徑，勉強能容一個人透過。小徑的兩旁長滿了野草，有些野草比人還高，葉子邊緣有鋸齒，劃在皮膚上，火辣辣地疼。
她沒有回頭。
林狂抱著紅菱，跟在她身後。林軒走在最後面，他的左臂還纏著布條，不能動，但他的右臂是自由的。他用右臂撥開那些擋在路上的、比人還高的野草，為弟弟和弟妹開出一條路。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西個人的身上，在身後拖出西條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在小徑上相互交疊、分離、再交疊，像西根被風吹動的線，在織布機上上下翻飛，編織出一幅他看不懂但覺得很美的圖案。
他不知道這幅圖案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它是用什麼線織成的，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完成。但他知道它很美。
他加快了腳步，跟上紅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的脊背很首，像一柄出鞘的劍。她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不是冰藍色的光，不是靈力的光，就是普通的、健康的、被陽光照亮的黑髮的光。那光不刺眼，不灼熱，不咄咄逼人。那光很柔和，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河面上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兩岸的樹木，河中游著不知名的小魚，水底的石頭上有滑溜溜的青苔。
他想跳進那條河裡。
不是想游泳，是想成為河水的一部分。想在她的身體裡流淌，想在她的血管中迴圈，想在她的心臟裡跳動。想在她每一次呼吸時，成為她吸入的那口空氣中最微小的一粒分子，進入她的肺部，穿過肺泡壁，融入她的血液，被她的血紅蛋白攜帶著，流遍全身。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從她的皮膚表面逸出，回到空氣中，等待下一次被她吸入。
他想住在她身體裡。
不是用“住”的，是“在”的。像魚在水裡，鳥在天上，樹在土裡。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
紅藥在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
那棵樹很大，大到樹冠能遮住整片天空。樹幹很粗，粗到要好幾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樹皮是深褐色的，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縱向裂紋，裂紋中長著青苔，青苔是鮮綠色的，像一塊塊被隨意鋪在樹皮上的天鵝絨。
她轉過身，看著林狂。
“到了。”她說。
林狂看著那棵樹，又看了看她。“到哪了？”
紅藥沒有回答。她走到樹下，蹲下身，用手撥開樹根周圍的雜草和落葉。雜草下面是一塊平整的石頭，石頭不大，只有臉盆那麼大，但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刻意打磨過。石頭上刻著兩個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手指刻的。筆畫不深，但很清晰，像是一個人用手指在沙地上寫字，寫完沒多久，潮水湧上來，將字跡衝平了。
那兩個字是——“回家”。
林狂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
這是她在他渡劫的時候，一個人走到這裡，蹲在這棵大樹下，用手指在石頭上刻下的。不是用靈力刻的——靈力刻的字太深、太工整、太像一件“作品”，少了人味兒。是用她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石頭的表面磨出了那兩個字的輪廓。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來回摩擦，表皮被磨破，露出嫩紅色的新皮；新皮被磨破，露出底下鮮紅的肌肉；肌肉被磨破，露出白色的骨頭。她沒有停，因為她想讓他知道——在外面等你的人，不是“一個人”，是“她”，是這個即使手指被磨得露出骨頭也不在乎、只為了在石頭上刻下“回家”兩個字的人。
林狂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觸碰了石頭上那兩個字。
筆畫的凹槽很淺，淺到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的指腹在那些凹槽上滑過時，觸到了一種他在任何玉簡、任何典籍、任何功法的文字中都從未觸到過的東西——溫度。不是石頭被陽光曬熱後的溫度，不是手指摩擦生熱後殘留的溫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像是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帶著一個人生命體溫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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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445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