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545章 小院的酒(2)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他嚥下花生米,又夾了一塊拍黃瓜。黃瓜很新鮮,新鮮到像是剛從藤上摘下來的——不是“像是”,就是。這是她在今天傍晚,在他還沒回來的時候,去院子後面的菜地裡摘的。她蹲在黃瓜架前,用手撥開葉子,找到那些大小合適、顏色翠綠、表面長滿了小刺的黃瓜,輕輕一擰,黃瓜就從藤上脫落了,斷口處滲出幾滴透明的、黏黏的汁液,她用舌頭舔了一下——澀的,但澀完之後有一絲回甘。她洗黃瓜的時候很仔細,用清水衝了數遍,將表面的小刺和泥土衝得乾乾淨淨,然後用廚房裡那把最鋒利的刀,將黃瓜切成幾段,每一段都用刀背拍了幾下,拍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會拍得太碎,也不會拍得不夠開。

林狂嚼著那塊拍黃瓜,酸中帶甜的汁液從他的齒間溢位,在舌面上鋪開,像一條條細小的、發光的河流,流向舌根,流向喉嚨,流向胃裡。他的胃在接收到那些汁液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難受,是滿足。像一個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終於喝到了第一口水。

他將那碟花生米推到紅藥面前。紅藥低頭看著那碟花生米,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顆,放進嘴裡。花生米在她齒間碎裂的“咔嚓”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清晰得像一聲驚雷。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但那只是一顆花生米,是最普通的那種,集市上一文錢能買一大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她在品嚐的不是花生米,是這一刻。是他坐在她對面、她坐在他身邊、中間隔著一張石桌、桌上擺著她做的小菜和他帶來的酒、晚風吹過老槐樹、月季花的花瓣在暮色中飄落的這一刻。這一刻不會再來。明天還會有明天的一刻,後天還會有後天的一刻,但不是這一刻。這一刻是唯一的,是隻屬於他們的,是即使發生了一模一樣的事情也回不去的這一刻。

林軒端起酒罈,給三個人各倒了一碗酒。酒液在碗中晃盪,映著頭頂的天空。天空己經從橘紅變成了深紫,幾顆星星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探出頭來,閃著細碎的、冷冽的光。星光倒映在酒液中,隨著酒液的晃動而晃動,像是一個人在水下仰望天空時看到的、扭曲的、變形的、但依然能認出是星星的星星。林狂端起碗,沒有碰杯,沒有說祝酒詞。林家男人喝酒不需要這些。他只是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的那一刻,那股溫暖的、像是一把火在喉嚨裡燃燒的感覺再次出現。這一次他不再覺得燙了,不是酒變涼了,是他的喉嚨習慣了那種溫度。習慣不需要時間,只需要一次——第一次覺得燙,第二次就不覺得了。不是燙的感覺消失了,是你的身體學會了和燙相處,學會了在燙中保持平靜,學會了在身體的警報器瘋狂作響時,告訴它——沒事的,燙不死的,你可以的。

他將空碗放回石桌上,看著碗底殘留的酒液在燈光下反射出的微光。微光很弱,弱到幾乎看不見。但那一瞬間,他在那微光中看到了一個人的臉——不是完整的臉,只是一個模糊的、像是被水浸泡過的照片一樣的輪廓。那輪廓很舊,舊到像是從一張被壓在箱底數十年的老照片中拓下來的。但他認出了那張臉。

是父親的臉。

不是在天劫心魔中質問他的那個父親——那個父親是假的,是心魔從他的恐懼中捏造出來的,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冰冷的、像是一把刀一樣的表情。也不是在天人劫中沉默地看著他、不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白泛黃的眼睛看著他的那個父親——那個父親是真的,但只有一半是真的。他的一半是父親,另一半是他的愧疚。真正的父親,不是那樣的。

真正的父親,是林狂六歲時,在雪地裡教他握劍的那個父親。父親站在他身後,用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包住他的小手,幫他握住那把比他的胳膊還長的木劍。木劍很重,他的手在抖,木劍在他手中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父親的手很穩,紋絲不動,像一座山。他在那座山面前覺得自己很渺小,小到像是一粒塵埃,風一吹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但父親的手沒有讓風吹走他,他的手將他的手牢牢地固定在劍柄上,固定在那座山腳下,固定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叫“家”的地方。

林狂將碗翻過來,扣在石桌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碗底的那個模糊的、像是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照片一樣的人臉輪廓,在碗被翻過來的一瞬間消失了。不是不見了,是被他扣在了碗下面。他不想讓父親的臉一首在他眼前晃動,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著看著就會哭出來,怕自己在紅藥面前、在林軒面前、在紅菱面前哭出來,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來,像一個決了堤的水庫,水流從缺口處噴湧而出,將下游的一切都沖垮。

他不能在紅藥面前哭。他是她的丈夫,丈夫不應該在妻子面前哭。他不能在林軒面前哭。他是他的弟弟,弟弟不應該在哥哥面前哭。他不能在紅菱面前哭。他是她的姐夫,姐夫不應該在孩子面前哭。

所以他把碗扣過來。把父親的臉扣在碗下面。不是忘記,是藏起來。藏在碗底下,藏在石桌上,藏在這個院子裡。在這個他每天都會來的地方,在這個他每天都會坐的石桌前,在這個他每天都會用的碗底下。父親在那裡,在他看不見但知道的地方。不需要看到,不需要聽到,不需要任何形式的交流。只需要知道——他在。

紅菱從屋子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暮色太暗,看不清是什麼。她跑到石桌前,將手裡那個東西塞進林狂的掌心,然後轉身跑回了屋子,動作快得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消失在門後。

林狂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東西。那是一塊石頭,不大,只有拇指那麼大,形狀不規則,像是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稜角被磨平了,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石頭的顏色是深灰色的,但在暮色的微光中,他看不清它的顏色,只看清了石頭上刻著的一個字。

“回”。

不是“安”,不是“等”,不是任何一個他在那場天劫中己經聽過無數次、看過無數次、摸過無數次的字,是“回”。回家的回,回來的回,回到她身邊的回。他走的時候,她給了他一枚陶片,上面刻著“安”。平安的安,安心的安,安好的安。她在那枚陶片上刻那個字的時候,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心,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好。她只知道她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安心,希望他安好。所以她刻了那個字,將她的希望刻進陶片的紋理中,讓陶片貼著他的心口,讓她的希望在他的心跳中慢慢滲入他的血液、流遍全身、在每一個細胞中安家。

他回來的時候,她給了他一枚石頭,上面刻著“回”。不是“回來”的回,是“回”的回。回來是一個動作,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移動。有起點,有終點,有過程。有“我在那裡,我要到這裡”的方向性。“回”不是一個動作,是一個狀態。是不需要移動、不需要方向、不需要起點和終點的狀態。你不需要從一個地方回來,因為你從來沒有離開過。你一首在她心裡,在她腦海裡,在她每一天的呼吸和心跳中。你不在的時候,你在她的記憶裡;你在的時候,你在她的視線裡。記憶和視線之間的距離,不是空間的距離,是時間的距離。時間在移動,從“你不在”到“你在”需要時間。時間不長,只有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到下巴的時間。但那滴眼淚一首沒有落下來,因為她一首在等,等他從記憶走進視線,等她不再需要用“記憶”來確認他的存在。

林狂將那塊石頭握在掌心,感受著石頭的溫度。石頭是涼的,不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那種冰涼,而是被晚風吹了很久之後、從裡到外都涼透了的涼。但被他握在掌心裡,很快就變暖了。不是石頭的溫度變了,是他的體溫透過掌心的皮膚傳導到了石頭的表面,石頭吸收了那些熱量。石頭很會吸收,它不會拒絕,不會挑剔,不會說“你的體溫太低了,我不要”或者“你的體溫太高了,我不舒服”。你就是你,你給了什麼,它收什麼。

林狂握著那塊石頭,在石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紅藥將碗筷收進了廚房,久到林軒端著空酒罈回了屋,久到紅菱房間的燈熄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和老槐樹、月季花、大黃。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月季花的花瓣在暮色中看不清顏色,大黃趴在狗窩裡,己經睡著了,呼吸沉穩而綿長,肚子一起一伏。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己經從深紫變成了墨黑,星星比剛才多了很多。有些星星很亮,亮到像是一顆顆被釘在天幕上的鑽石;有些星星很暗,暗到要眯著眼睛才能看到。它們在天空中按照自己的軌跡執行著,有些向東,有些向西,有些向北,有些向南。方向不同,速度不同,亮度不同,但它們都在那裡。不是被什麼力量固定在那個位置的,是它們自己選擇在那裡。在沒有盡頭的虛空中漫遊了數十億年、數百億年、數千億年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停下來看看它們的人。

林狂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推開虛掩的門,走了出去。不是離開,是站一會兒。站在院門外,看著這條他每天都會走的路。路不長,從院門口到溪邊,不超過幾百步。他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次,清晨去溪邊打水,傍晚去田裡散步,深夜在院門口站一會兒。每一次走的感覺都不同——清晨的路是溼的,露水打溼了他的鞋面;傍晚的路是暖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板還殘留著餘溫;深夜的路是靜的,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在空氣中迴盪。今天這條路是新的。不是路變了,是他變了。他的腳踩在這條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每一個腳印都對應著他在這條路上走過的一段記憶。那些記憶不是連續的,而是一個個碎片——清晨打水時水桶撞到井壁的“咣噹”聲,傍晚散步時紅菱追著大黃跑過去的笑聲,深夜站在這兒時聽到的紅藥在屋裡翻書的聲音。這些碎片散落在他的記憶深處,被時間蒙上了灰塵。他的腳將那些碎片從記憶中喚醒,碎片在腳印中發光。

他在院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夜深了,露水重了,他的頭髮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水珠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是一顆顆被串起來的珍珠。他不覺得冷,元嬰期的身體不會因為這點露水就著涼。他只是覺得該回去了,不是因為他需要回去,是因為有人在等他。不是“有人”,是紅藥。她在屋裡等他,燈還亮著,燈油還沒燒完,她還沒有睡。不是不困,是睡不著。沒有他在身邊,她睡不著。不是害怕——她是元嬰後期的修士,修為比他還高,這個世界上能讓她害怕的東西不多。不是不習慣——他在外面渡劫的日子,她一個人睡了很久,早就習慣了。只是不想睡,想等他回來,想在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睜開眼睛看他一眼,然後閉上眼睛繼續睡。這一眼,是她這一天中最重要的一眼。不看這一眼,她這一天就沒過完;看了這一眼,她這一天才能畫上句號。

林狂轉身,推開門,走進院子。穿過院子,走進屋子。推開臥室的門,紅藥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她睡著了,不是裝睡,是真的睡著了。燈還亮著,燈油快燒完了,燈芯在油麵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他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不是白天那種冷靜的、理智的、像一把出鞘的劍一樣的鋒利,而是所有刺都收起來了、所有稜角都磨平了、只剩下一個最柔軟的、最脆弱的、最需要被保護的核心。她在等他回來的時候,不用保護任何人,不用做任何人的依靠,不用撐起任何一片天空。她只需要做一個在深夜亮著燈等丈夫回來的女人。不是修士,不是丹師,不是什麼冰族血脈的傳承者,只是一個女人。

林狂伸出手,輕輕將她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皮膚下面細細的血管。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感受著那層薄薄的、溫暖的、帶著生命氣息的皮膚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發燙。

紅藥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醒了,是夢到了什麼。在那個夢中,他回來了,坐在她床邊,用手指輕輕撥開她的頭髮,觸碰她的耳垂。那個夢是真的,不是虛構的,不是她的大腦在睡眠中自行編織的幻象。因為他的手指觸碰她耳垂時的溫度,連她的夢都感覺到了。夢不會說謊,只有醒著的人會說。

第54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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