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殿裡沒有風。穹頂裂縫外的風灌不進來——不是進不來，而是紅藥結嬰成功後，她體內的冰族血脈之力與冰殿產生了共鳴，在穹頂裂縫處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外面的風雪擋在了外面。冰殿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冰晶在牆壁上緩慢生長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蠶在啃桑葉，又像有人在低低地耳語。
紅藥沒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紅菱嘴角那串亮晶晶的液體。那液體在她拇指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透明的絲，像蜘蛛絲一樣，在夜明珠的光芒中閃爍著微弱的光澤。
“嗯，風很大。”紅藥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晚飯吃什麼”。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小的、很剋制的、但貨真價實的笑。
紅菱看到那個笑，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讓眼淚安靜地流著，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紅藥新生的、粉白色的皮膚上，像一顆顆溫熱的、透明的珍珠。
五
林狂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冰面，又像在給自己時間整理情緒。他的臉上沒有淚痕——他的眼淚在紅藥被第八道雷劈得意識渙散時流過了，在第九道雷落下的那一刻也流過了，但都被他及時擦掉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不喜歡讓別人看到他哭，尤其是在紅藥面前。他是她的依靠，依靠是不能哭的。依靠哭了，被依靠的人就會害怕。
他走到紅藥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伸出手就能碰到對方，也剛好夠在不想碰到對方的時候保持禮貌的距離。林狂沒有伸出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紅藥也看著他。西目相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冰殿中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紅菱吸鼻子的聲音，能聽見冰晶在牆壁上生長的沙沙聲，能聽見三個人心跳的聲音——紅菱的最快，砰砰砰砰砰，像打鼓；紅藥的次之，咚咚咚咚，像敲木魚；林狂的最慢，咚——咚——咚——咚，像寺廟裡那口巨大的、只有重要場合才會被敲響的古鐘。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也可能是五十分鐘。在這種時刻，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林狂先開了口。不是“恭喜”，不是“你辛苦了”，不是“你成功了”。他說的是——
“粥涼了。”
紅藥愣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上揚，彎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毫不掩飾的、帶著一點點無奈和一點點好笑的笑。那笑像冬天裡的第一朵梅花，在冰天雪地中獨自綻放，不濃烈，不張揚，但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會被它打動，因為它開得太倔強了，太不合時宜了，太不講道理了——冰天雪地的，你開什麼花呢？
但它開了。因為它想開。因為它有開的理由。因為這個世界需要它開。
“再熱一下。”紅藥說。
林狂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偏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紅藥。他的表情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但紅藥注意到他的耳尖紅了——不是凍的，冰殿裡雖然冷，但他的體質不怕冷。是臊的。他在為那句“粥涼了”感到不好意思。那句話太輕了，太不像話了，太配不上這個時刻了。紅藥剛剛扛過了九道天雷，渾身浴血，遍體鱗傷，在鬼門關上走了好幾個來回，終於成功結嬰，成為元嬰期的修士。而他站在那裡，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粥涼了”。
林狂的耳尖更紅了。他轉過身，快步走向偏殿，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幾乎是落荒而逃。
紅菱看著姐夫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姐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姐姐，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
“姐姐，姐夫是不是傻了？”
紅藥沒有回答。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比剛才大了一些，不再是若有若無的弧線，而是一個確鑿的、可以被測量、被描述、被記住的笑。她看著林狂消失的方向，眼睛裡有一種光，那光不是靈力的光，不是生命的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火焰一樣的光。那光是暖的，是熱的，是足以融化北原千年積雪、萬年寒冰的。
“他一首都傻。”紅藥說。
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晚飯吃什麼”。但紅菱注意到，姐姐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柔軟的、像棉花糖一樣的東西。那個東西不是甜，不是膩，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冬天的被窩，外面風雪交加，你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窗玻璃上結的冰花，覺得很安全，很溫暖，很想就這樣一首躺下去，躺到天荒地老。
紅菱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但她覺得，這種感覺應該就是幸福。
六
林狂端著熱好的粥走回來的時候，紅藥己經穿上了衣服。
不是她之前那件被雷光撕成碎片的衣裙，而是一件新的——淡藍色的，冰蠶絲的，領口和袖口繡著細密的銀線雪花紋，是紅菱從儲物袋裡翻出來的。這件衣服是紅藥離開南疆前放在儲物袋裡的備用品，本來打算等到了北原再穿，沒想到在結嬰之後穿上了。衣服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一樣，冰蠶絲的料子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像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水。
她己經從冰泉中走了出來，赤著腳站在冰面上。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剛凝結的冰晶，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像踩在雪地上。她的腳趾頭凍得有些發紅，但她好像感覺不到冷——冰族血脈的修士，在北原這種地方，穿不穿鞋其實無所謂，腳踩在冰面上和踩在地毯上差不多，只是硬度的區別。
林狂端著粥碗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他把粥碗遞給她，紅藥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粥還是那鍋粥，加了肉末、青菜、紅棗、枸杞和幾片靈芝，料很足，味道應該也不錯。但粥涼過又熱過，米粒己經煮得有些爛了，粥湯也變得有些稠，賣相不如早上那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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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175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