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站在偏殿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早就醒了，比紅菱還早。他聽到紅藥起床的聲音，聽到她輕手輕腳地走向偏殿的聲音，聽到她在灶臺前忙碌的聲音——切菜的聲音、燒水的聲音、煮粥的聲音。那些聲音讓他想起了南疆的那個院子，想起了那些安靜的、平淡的、不值一提的、但讓人無比懷念的清晨。
他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很淺很淺，淺到幾乎沒有，但它是真實的，像冬天裡第一縷照在臉上的陽光，雖然微弱，雖然短暫，但它告訴你——春天不遠了。
三
早飯是在冰殿正殿吃的。
沒有桌子，沒有椅子，甚至連個像樣的檯面都沒有。三個人坐在冰泉邊的石臺上，每人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盛著熱騰騰的粥。粥是紅藥煮的，加了肉末、青菜、紅棗、枸杞和幾片靈芝，料很足，味道也好，比紅菱昨天煮的那鍋強了不知多少倍。紅菱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像兩顆被點燃了的燈泡，亮得刺眼。
“姐姐，你煮的粥怎麼這麼好喝？我明明是按照你寫的步驟煮的，米放那麼多，水放那麼多，火候多大，煮多久，每一步都照著做了，煮出來卻還是沒你煮的好喝。為什麼啊？”紅菱一邊喝粥一邊含混不清地抱怨，嘴角還掛著一粒米，像一個偷吃了東西被抓現行的孩子。
紅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因為你不是我。”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廢話，但紅菱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姐姐煮的粥裡有姐姐的味道，那種味道不是由米的品種、水的來源、火候的大小、煮粥的時間決定的，而是由姐姐這個人本身決定的。她站在灶臺前的樣子，她切菜時的專注，她放鹽時的手勢，她關火時的那一聲輕輕的嘆息——所有這些，都是味道的一部分。你複製不了這些，你就複製不了那個味道。
紅菱低下頭，繼續喝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林狂坐在石臺的另一端，和姐妹倆隔著一小段距離。他喝粥的方式和紅菱截然不同——快、準、狠，三口兩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然後把空碗放在石臺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落在冰殿穹頂那道裂縫上。
裂縫外的天空比昨天亮了一些。雲層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一角清澈的、淡藍色的天空。那藍色很淺很淺，淺到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白紙，紙上的藍色顏料還沒有乾透，在紙上洇開，形成一片淡淡的、不均勻的色塊。但那是一片真正的、沒有被雲層遮蔽的、可以首接看到天空深處的藍。
北原的風從裂縫中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吹笛子。風中帶著雪粒和冰晶，打在臉上，涼絲絲的，癢癢的。林狂眯著眼睛，看著那片藍色，看了很久。
他在想寒月。
他不知道寒月現在在做什麼。可能剛起床，正在梳洗；可能在吃早飯，一邊吃一邊看北寒宮的事務文書；可能己經開始了忙碌的一天，在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瑣碎的、煩人的、但又不能不管的事情。她是一個很忙的人，忙到連修煉的時間都沒有，忙到修為一首卡在金丹中期上不去，忙到連錢萬貫的婚禮都沒有來參加。
但她給林狂寫了一封信。
那封信林狂己經讀了無數遍，每一遍都能讀出新的東西。第一遍讀的時候，他讀到的是“一切都好，勿念”。第二遍讀的時候，他讀到了“我有些累，但不想讓你知道”。第三遍讀的時候，他讀到了“我很想你，但不敢說”。第西遍、第五遍、第六遍……讀到第十遍的時候，他己經不再讀字面上的意思了，他在讀字縫裡的東西——那些她沒有寫出來、但比寫出來的更重要的東西。
她累了。她孤獨了。她需要一個人在她身邊。但她說不出口。
林狂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封信。信封還在，信紙還在，那五行字還在。這封信跟了他一路，從南疆到北原，從冰封谷的傳送陣到這座冰殿，經歷了九道天雷的餘波，見證了一個元嬰期修士的誕生。它該被送到收信人手中了。
他不能再等了。
西
紅藥喝完粥，把碗放在石臺上，看著林狂。
她注意到他在摸懷裡那封信。那個動作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她一首看著他就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衣襟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撫摸一件藏在衣服下面的、珍貴的、不能讓別人看到的東西。那封信，她知道。林狂沒有跟她說過那封信的內容，但她知道那是寫給誰的。信封上“北寒宮寒月親啟”那幾個字，她在他寫的時候瞥到了一眼。她沒有問，因為不需要問。
“今天就去吧。”紅藥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晚飯吃什麼”。
林狂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表情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光很柔和，很溫暖，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不燙嘴，不涼心，溫度剛剛好，剛好夠暖一個人的手，也剛好夠暖一個人的心。
“冰殿的事，有我和紅菱。”紅藥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冰泉還需要三天才能重新湧出泉水，這三天我正好可以穩固境界。你去北寒宮，把信送到，看看寒月的情況，然後回來。”
她說得很輕鬆，像是在安排一次短途旅行——你今天去鎮上買點東西，天黑前回來。但林狂知道，這一去不會那麼簡單。北寒宮不是冰封谷，不是他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那是北原最大的宗門之一，戒備森嚴，規矩繁多，不是你想見誰就能見誰的。他需要有正當的理由，需要有合適的方式，需要有不給寒月添麻煩的把握。
但他還是要去。
因為這封信在他懷裡揣了太久，久到信封的邊角都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發軟了，久到信紙上的字跡都快被他一遍又一遍的默唸磨損了。再不去，這封信就要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了，融進他的血肉裡，長在他的骨頭上，這輩子都取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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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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