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冰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美得多。
西壁的冰晶在不知從何處透來的光線下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那種光不像南疆的陽光那樣溫暖明亮，而是一種冷淡的、清冽的、像月光一樣的光，照在身上不但沒有溫度，反而讓人覺得更冷了。穹頂上沒有裂痕——紅藥修復得很好，新的冰晶與舊的融為一體，看不出任何修補過的痕跡。穹頂的正中央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均勻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冰殿。
殿中央，那汪冰泉還在。
泉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泉底的冰晶在緩慢地生長，一層一層的，像樹木的年輪，又像大地的指紋。泉水散發著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從水面上升騰起來，在空中凝成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霧氣，像一層輕紗覆蓋在泉面上，朦朦朧朧的，看不太真切。
紅菱從林狂身後探出頭來，看到那汪冰泉的時候，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因為冰泉美——雖然它確實美得不像真的——而是因為她看到了冰泉旁邊坐著的那個人。
紅藥盤膝坐在冰泉邊，閉著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像兩朵盛開的冰蓮。她的頭髮披散著，沒有挽髮髻，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間，在冰晶藍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藍黑色的光澤。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衣裙，那衣裙的料子很薄，薄到能隱約看到她手臂的輪廓，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冷——冰族血脈的修士，在北原這種地方就像魚在水裡一樣自在。
她感應到了什麼，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一樣的瞭然。
“來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在冰殿中迴盪開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那漣漪撞到西壁又折返回來，變成了一層層的回聲，層層疊疊的，像有人在遠處輕聲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林狂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有安心，有想念，有一種“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的釋然，還有一種“你怎麼瘦了”的心疼。
紅菱才不管那麼多。她從林狂身後衝出去，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紅藥面前，一把抱住姐姐的脖子，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姐姐，我想死你了。”
紅藥被她抱得身體微微後仰，但很快穩住了。她伸手摸了摸紅菱的頭，手指在她的髮絲間穿行，像在撫摸一隻終於回到家的小貓。她沒有說“我也想你”，但她的手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那根手指的力度、溫度、頻率，都在說同一句話：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林狂站在冰殿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上揚，但他自己知道那是笑。他己經很久沒有笑過了。上一次笑，是紅藥出發去北原的那天早上，她在院門口回頭看他時，他的嘴角也是以同樣的弧度上揚了那麼一瞬。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封寫給寒月的信。信還在，貼著胸口，溫熱的。
“來了。”林狂說。
不是回答紅藥的問題，而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到了，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跨越了數萬裡的距離，來到了她身邊，來到了這片他要來的土地上。
六
紅藥花了一整個下午帶他們參觀冰封谷。
冰封谷比紅菱想象的大得多，也比她想象的冷得多。她裹著她那件最厚的棉襖，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雪坑，像一隻在雪地上笨拙行走的企鵝。冷風灌進她的領口、袖口、褲腿，凍得她首哆嗦，但她咬著牙不肯說冷——她是金丹後期巔峰的大修士，不能在姐夫面前丟人，更不能在姐姐面前丟人。
“這裡就是冰殿。”紅藥指著那座巍峨的冰晶建築，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自家後院的菜地，“殿中央的冰泉是靈脈的出口，靈氣濃度是外界的十幾倍，是整個冰封谷靈氣最濃的地方。我打算在冰泉旁邊結嬰。”
紅菱抬起頭，仰望著冰殿的穹頂。那顆夜明珠在穹頂中央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一輪小小的、被冰封住的月亮。她的脖子仰得酸了，低下頭，揉了揉脖子，然後看著姐姐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姐姐，你一定會成功的。”
紅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嗯。”
林狂走在最後面，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紅藥。他在看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比在南疆時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衣料隱約可見，像兩片被削薄了的竹片。她在北原的這些天，一定吃了不少苦。修復冰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陣紋的修復需要持續不斷地輸出靈力，消耗巨大，對身體的負擔也大，比連續煉七天七夜的丹還要累。
但他沒有說“你辛苦了”。他知道紅藥不需要這種話，她不是那種做了一點事就希望別人來誇獎的人。她做事，是因為她想做，因為那是她應該做的，不需要任何人來肯定。所以他只是走在她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讓她知道他在，但不會讓她覺得被盯著。
走到冰殿後面的雪坡上時，紅藥停下了腳步，指了指坡下那片被清理過的空地。
“那裡，”她說，“我打算種月季花。”
紅菱低頭一看，空地上果然有幾個剛剛挖好的小坑，坑的深度和間距都很均勻，一看就是精心測量過的。每個坑旁邊都堆著一小堆鬆軟的土——不是北原的凍土，而是紅藥從儲物袋裡帶出來的南疆的土，紅褐色的，溼潤的，和周圍的白色積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白紙上滴了幾滴濃墨，觸目驚心。
“我帶了一些南疆的土過來。”紅藥蹲下身，從儲物袋裡取出那個月白色的布包，解開繫繩，倒出幾粒黑色的、小小的種子，放在掌心裡。那些種子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每一粒都蘊含著生命的力量，像一個個沉睡的、等待被喚醒的夢。“南疆的土和北原的土摻在一起，種出來的月季花應該能活。我查過古籍，北原雖然冷，但月季花這種植物的生命力很頑強，只要根扎得夠深，就能挺過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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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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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365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