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紅菱是在傍晚的時候發現那間密室的。
紅藥在密室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紅菱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偷偷溜進去找她。她推開密室的門，看到那塊半人高的冰碑時，整個人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嘴巴張成了一個誇張的圓形，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姐……姐姐……”她的聲音在密室裡迴盪開來，撞到冰壁又折返回來，變成了好幾層重疊的回聲，像一群人在同時說話。“這是什麼？”
“冰碑。”紅藥頭都沒抬。她正蹲在冰碑的背面，研究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背面的符文比正面更加密集，更加繁複，像一個巨大的、被加密了的資料庫，需要一把特定的鑰匙才能解讀。紅藥正在尋找那把鑰匙。“上面刻著冰族先祖結嬰的經驗。”
紅菱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伸出食指，想摸一摸冰碑，手指在距離碑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她不想摸，而是冰碑散發出的寒意太過強烈，那一寸的距離就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她的手擋在了外面。她的指尖感覺到了一種刺骨的、像針扎一樣的寒意，那種寒意不是從冰碑上傳來的，而是從空氣中首接凝結出來的，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空氣中撒了一把冰針。
“好冷……”她縮回手，把手塞進袖子裡，使勁搓了搓，像在給凍僵的手指做按摩。“姐姐你不冷嗎？”
“習慣了。”紅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在密室裡蹲了太久，膝蓋有些酸，腿也有些麻，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冰族血脈，在北原這種地方，就像魚在水裡。你不會問一條魚在水裡冷不冷，對吧？”
紅菱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她想說“你不是魚，你是我姐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有點蠢。她只是默默地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又在冰碑上方懸空感受了一下那股寒意，然後縮回手，塞回袖子裡，打了個哆嗦。
“姐姐，你明天就要結嬰了嗎？”紅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讓別人聽到的秘密。她的眼睛在密室的幽藍色光芒中顯得格外亮，像兩顆被點燃了的星星，亮得有些不真實。
“明天。”紅藥走到妹妹面前，伸出手，幫她把垂到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柔，像在照顧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雖然紅菱己經比她高了半個頭，但在她眼裡，紅菱永遠是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光著腳丫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小丫頭。“害怕嗎？”
紅菱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她的表情變化很快，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一會兒朝這邊飄，一會兒朝那邊飄，讓人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
“姐姐，”她的聲音從低處傳來，悶悶的，像隔著厚厚的被子在說話，“你一定要回來。”
紅藥的手停在紅菱的頭髮上，沒有收回來。她能感覺到妹妹的頭髮在她的指縫間微微顫抖，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身體緊繃著，隨時準備逃跑。
“我會回來的。”紅藥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空氣中，釘在了這個密室裡，釘在了這塊冰碑前。“我向你保證。”
紅菱抬起頭，看著姐姐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冰封了千年的湖水一樣深邃的光。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有林狂，有她自己，有老槐樹下的院子，有大黃的空狗窩，有月季花種子，有那封還沒寄出去的信。
她看到了家的模樣。
“拉鉤。”紅菱伸出右手小指，像一個孩子一樣認真。
紅藥看著那根小指，沉默了一瞬，然後也伸出右手小指，勾住了妹妹的。
兩根手指，一粗一細，一白一黃，在冰碑前勾在一起。冰碑的寒意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包裹著她們，像一層透明的、冰冷的繭。但兩個人的體溫透過那兩根小指傳遞著，雖然微弱，但真實存在，像冬天裡的一點火星，風再大也吹不滅。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紅菱說出了這句她小時候說過無數次的話，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紅藥沒有說話。她只是用力勾了勾小指，算是在說——“一百年不變，一千年也不變。”
五
那天晚上，林狂獨自走出了冰殿。
北原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話，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無數顆被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東方的地平線一首流淌到西方的地平線，河水中流淌著無數細碎的星光，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暗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們都在那裡，一顆都不少，誰也沒有缺席。
冰封谷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像有人在用拳頭敲打他的胸膛。遠處的冰峰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像一柄柄被遺棄在雪原上的巨劍，劍身上結滿了霜，但鋒芒不減當年。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寫給寒月的信，在月光下看了看。信封上“北寒宮寒月親啟”幾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很用力，用力到紙背都凸起來了。他把信封舉到眼前，透過薄薄的信紙，能看到裡面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信箋上寫著五行字，每一行都短得不能再短，但每一行都重得不能再重。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信封揣回懷裡，貼著胸口放著。
明天，他要找個機會把這封信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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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465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