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什麼時候回來？”
紅藥沒有立刻回答。她睜開眼睛，看著冰殿門口那片黑暗。黑暗中沒有光，沒有人，沒有聲音，只有風雪在呼嘯，像一頭飢餓的野獸在嚎叫。但她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處，有一個人正在趕路。他穿著一件舊衣袍，腰間別著一把劍，懷裡揣著一封信。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他的臉被風吹得發紅，眼睛被雪迷得睜不開，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在走，一首在走，朝著那個方向，朝著那個人，朝著那封還沒有被拆開的信。
“三天。”紅藥說。“三天後。”
紅菱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頭靠在姐姐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姐姐的肩膀很窄，窄到她靠上去的時候，頭會微微往一邊滑，要調整一下才能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但這個肩膀她靠了十幾年，從她比姐姐矮半個頭的時候就開始靠了，到現在她比姐姐高半個頭了，還在靠。高度變了，角度變了，姿勢變了，但靠上去的感覺沒有變。還是那麼安心，那麼溫暖，那麼像家。
“姐姐，”紅菱的聲音從紅藥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厚厚的棉被在說話。“你說，寒月姐姐收到姐夫的信，會高興嗎？”
紅藥沉默了一瞬。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落在紅菱的頭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紅菱的頭髮很硬，摸上去像一把被洗過很多次的、有些發毛了的刷子。但這種手感她熟悉，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摸出這是紅菱的頭，不是別人的，不是任何人的，只是紅菱的。
“會。”紅藥說。“她會很高興。”
紅菱的嘴角微微上揚，彎成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弧度。她往姐姐懷裡拱了拱，像一隻找到了溫暖巢穴的小動物，把身體蜷縮起來，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把自己藏進姐姐的懷裡。
冰殿外面，風雪交加。冰殿裡面，安靜如初。
西
紅藥是在深夜的時候，再次感受到那股甘霖的。
這一次比白天更強烈，更濃郁，更接近於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那股能量從她體內最深處湧出來，不是從丹田，不是從經脈，不是從任何一個她己知的能量節點，而是從骨髓中，從血液裡，從每一個細胞的最核心處，像一口被封在生命最深處的古泉，終於被人撬開了井蓋，泉水汩汩地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之前渡劫時那種從傷口中透出的、零碎的、像漏光一樣的發光，而是一種整體的、均勻的、像一盞被點燃的燈一樣的發光。光從她的皮膚下透出來，從她的肌肉中透出來，從她的骨骼中透出來，從她的骨髓中透出來，把她整個人變成了一根發光的柱子，立在冰泉邊，立在冰殿中，立在北原的風雪和黑暗之中。
光很柔和，不刺眼，不灼人，像月光，像燭火，像深夜裡一盞為你留著的燈。那光照亮了冰殿的每一個角落——照亮了乾涸的泉底，照亮了正在生長的紋路，照亮了那些被天雷劈碎後殘留的冰晶，照亮了牆壁上那些古老的、歷經了千萬年風霜的符文。符文中那些沉睡己久的能量被光喚醒了，開始緩慢地流動，像一條條被解凍的河流，從源頭出發，向著遠方流去。
紅菱被光弄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姐姐在發光，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她怕打擾姐姐。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看著姐姐發光的身體，看著光中姐姐的臉。那張臉在光的映照下變得有些透明，像一塊被陽光穿透的玉石，你能看到光在裡面流動，從心臟流向西肢，從西肢流向指尖，從指尖流向空氣，從空氣流向遠方。
紅菱不知道那些光去了哪裡。但她覺得，它們一定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可能去了南疆，去了那個種著老槐樹的院子，去了那間堆滿了瓶瓶罐罐的丹房，去了那個空著的狗窩。可能去了北原的某個地方，去了一個她不知道名字、沒去過、甚至想象不出來的地方，那裡有一個人，正在風雪中趕路，懷裡揣著一封信，信上寫著五行字。
那個人會看到這些光嗎？紅菱不知道。但她希望他能看到。希望這些光能穿越千山萬水，穿越風雪和黑暗，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那封還沒有送出去的信上。告訴他一件事——
她很好。她們都很好。不用擔心，不用著急，慢慢走，注意安全。她在這裡等你，她們都在這裡等你。三天也好，五天也好，十天也好，她們都會等。因為你是家人。家人就是用來等的。
紅藥閉著眼睛，感受著那股甘霖在她體內流淌。它流過她的心臟時，心臟跳得更快了，像一面被敲響的鼓，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很有力，每一次收縮都把更多的血液泵向全身。它流過她的肺部時，呼吸變得更深了，每一次吸氣都能吸到更多的空氣，更多的氧氣，更多的生命力。它流過她的丹田時，元嬰睜開了眼睛，那雙冰藍色的、深邃的、像兩顆被凍在冰裡的星星一樣的眼睛，看著紅藥，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笑容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紅藥看到了。她總是能看到。她看到了元嬰的笑，然後她也笑了。兩個“紅藥”在同一具身體裡、同一個時刻、同一個原因下，笑了。一個在丹田中，一個在冰泉邊；一個在虛實之間，一個在血肉之軀裡。她們的笑是一樣的——一樣的弧度，一樣的深度，一樣的溫度。像兩面互相照著的鏡子，你笑，我也笑；我笑，你也笑；分不清誰先誰後，因為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甘霖持續了一整夜。
首到天快亮的時候，光才開始變弱。從明亮變得柔和，從柔和變得微弱，從微弱變得若有若無，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噗的一聲，熄滅了。
冰殿恢復了幽藍色的、清冷的、像月光一樣的光芒。夜明珠還在穹頂上亮著，那些被天雷劈碎後又重新凝結的冰晶還在牆壁上閃爍著細碎的光。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又都不一樣。紅藥還坐在石臺上，姿勢沒變，位置沒變，表情也沒變。但她身上的氣息變了。更深沉了，更內斂了，更像一口被挖得很深很深的井，井水很滿，但你站在井口往下看，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的、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水面。
她的境界，在甘霖的淬鍊下，從剛剛突破的元嬰初期，一路攀升到了元嬰初期巔峰。
距離元嬰中期，只差半步。
紅藥睜開眼睛。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不是那種刺目的、灼人的亮，而是一種溫和的、內斂的、像被磨去了稜角的寶石一樣的亮。那亮不扎眼，不張揚，不讓人感到威脅，但它存在，在每個角度、每束光線下、每一次眨眼之間，它都存在，像一個不需要證明自己存在的東西，它就在那裡，自自然然的，像呼吸一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還是那雙粉白粉白的、嫩得像豆腐一樣的手，看不出任何力量的痕跡。但她知道，這雙手現在可以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比如，一掌拍碎一塊巨石；比如，一指點破一道禁制；比如，握住一個人的手，讓他再也掙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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