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心魔劫（二）
幻象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冰原碎裂的碎片還在空中飛舞，像一場沒有盡頭的、發光的雪，紅藥還沒來得及從第一重心魔的餘韻中完全抽離，天地就在她眼前再次變幻。不是漸變的、像日出日落一樣緩慢的轉換，而是像被人猛地掀翻了棋盤，所有的棋子嘩啦一聲散落一地，舊的佈局徹底消失，新的佈局在一瞬間形成。
她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不，不是陌生。她來過這裡。雖然只來過一次，雖然那己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雖然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但她沒有忘。這個地方刻在她記憶深處，像一道被烙鐵烙上去的疤痕，你可以用衣服遮住它，可以讓時間沖淡它，可以假裝它不存在，但每當陰天下雨，它就會隱隱作痛，提醒你它還在，提醒你發生過的事情永遠不會消失，提醒你有些傷痕是無論多少甘霖都無法抹去的。
奼女教。不是她後來去講道的那個奼女教——那個奼女教有整潔的講堂、有熱情的弟子、有溫和有禮的教主蘇婉兒。這個奼女教是很多年前的、她記憶中的、那個讓她第一次見識到修仙界殘酷一面的地方。狹窄的巷道，低矮的房屋，牆壁上爬滿了枯藤，枯藤像一條條幹癟的、沒有血肉的蛇，纏繞著牆壁，纏繞著屋簷，纏繞著每一根柱子，把整座建築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被蛇吞噬了的、還在掙扎的獵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甜膩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種人工調配的、用來迷惑心神的香。那種香聞久了會讓人頭暈、噁心、想吐，但你又忍不住想聞，因為它太甜了，甜到像毒藥，你知道它有毒，但你還是想嘗一口，因為生活太苦了，苦到你想用任何東西來沖淡它，哪怕是毒藥。
紅藥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她捂住嘴，把那股湧到喉嚨口的酸水嚥了回去。不是身體上的噁心，是心理上的。這個地方讓她噁心，讓她想起了一些她寧願一輩子都不再想起的事情。
但她沒有閉眼。經歷了天雷的洗禮，經歷了第一重心魔的淬鍊，她己經不是當年那個在奼女教門口徘徊、猶豫、不敢進去的小女孩了。她是紅藥，元嬰期的修士，冰族血脈的繼承者，一個從南疆破舊院子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她不會再被任何東西嚇倒，包括她自己。
她邁步走進了那條巷道。
二
巷道很深，兩邊的牆壁很高，高到看不到頂，頂端被一層灰濛濛的、像霧一樣的東西遮蔽著，看不到天空。地面上鋪著青石板，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能映出人的倒影。紅藥低頭看了一眼倒影——倒影中的自己穿著那身淡藍色的冰蠶絲衣裙，頭髮用一根舊布條紮在腦後，腰間繫著儲物袋，腳下踩著一雙厚底的棉鞋。她的倒影很正常，沒有任何異樣，不閉眼睛，不睜黑瞳，不露出那種詭異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只是一個普通的、趕路的、神色有些疲憊的女人。
她繼續往前走。
巷道盡頭，有一扇門。門是木製的，很舊了，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木頭上有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門環是銅的，生了鏽，綠鏽像苔蘚一樣爬滿了銅環的表面，摸上去粗糙得扎手。
紅藥站在門前，沒有推門。她不需要推，因為她知道門後是什麼。門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槐樹——不是南疆小院裡那棵枝繁葉茂的、像一把巨傘一樣撐開的老槐樹，而是一棵瘦小的、營養不良的、葉子發黃的槐樹。槐樹下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碗藥，藥己經涼了，碗底有一層黑色的、像淤泥一樣的沉澱。
院子裡還有兩個人。一個人站著，一個人跪著。站著的那個人穿著一身華美的、繡著金線的法袍，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紅得像血，眼睛細長，眼角上挑，像一隻正在打量獵物的狐狸。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意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紅藥知道那笑意味著什麼——不是善意，不是友好，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像貓玩弄老鼠一樣的、帶著殘忍和快意的笑。
跪著的那個人，是小時候的紅藥。
很小，大概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舊布條紮在腦後，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很大，大到佔了半張臉。她的膝蓋跪在青石板上，石板很硬，膝蓋很疼，但她不敢動。她的雙手捧著一碗藥，藥碗很大，大到她的手指只能勉強勾住碗沿，碗裡的藥是黑色的，濃稠的，像墨汁，散發著刺鼻的、讓人想吐的氣味。
“喝了它。”站著的那個人說，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但那種輕柔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像刀子一樣的鋒利。“喝了它，你就是奼女教的弟子了。不喝，你就從這裡滾出去，永遠不要再回來。”
小紅藥的手在發抖。碗裡的藥隨著她手的顫抖蕩起一圈圈漣漪，黑色的藥汁濺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藥是燙的，剛熬好不久，碗底墊了一層粗布，但粗布太薄了，擋不住那股從碗底傳上來的、滾燙的、像烙鐵一樣的熱度。她的手指被燙得通紅，有些地方己經起了水泡，水泡透明，能看清裡面的液體在緩緩流動。但她不敢鬆手，因為鬆了手，碗會摔碎，藥會灑掉，那個人會生氣，她會被趕出去，她和她妹妹會再次流落街頭，沒有地方住，沒有東西吃，沒有人為她們遮風擋雨。
她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那種縮在破廟裡、抱著妹妹、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明天的日子。
所以她端起了碗，把碗沿湊到嘴邊，閉上眼睛，一口一口地，把那些黑色的、濃稠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喝了下去。藥很苦，苦到她舌頭髮麻，苦到她胃裡翻湧，苦到她想吐，但她沒有吐。她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像在咽一塊碎玻璃，玻璃從喉嚨滑下去，劃破食道，劃破胃壁，鮮血從傷口中湧出來，混著藥汁，變成一種更黑、更濃、更苦的液體。她嚥下去了。咽完了。她把空碗放回石桌上，碗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迴盪開來，像一個句號，宣告著一段舊生活的結束和一段新生活的開始。
站著的那個人笑了。笑得很滿意，像一隻終於把獵物逼入絕境的貓，舔了舔爪子，眯了眯眼睛，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巷道深處。
院子裡只剩下小紅藥一個人。她蹲在槐樹下，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沒有哭出聲，因為她己經學會了不哭出聲。哭出聲會被人聽到，被人聽到就會被人問“你怎麼了”，被人問“你怎麼了”就要回答，回答了就會被嘲笑，被嘲笑就會更想哭，更想哭就會哭得更大聲——這是一個死迴圈，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哭出聲。所以她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哭聲都咽回了肚子裡。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鹹鹹的，腥腥的，混著藥汁的苦味，變成一種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味道。
那是屈辱的味道。
三
紅藥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蹲在槐樹下、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八九歲的自己。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為自己流的，是為那個孩子流的。那個孩子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只是想活著，想讓她妹妹活著。這有什麼錯？這有什麼值得被懲罰、被羞辱、被逼著喝下那種藥的？沒有。她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太冷了，太硬了，太不講道理了。它把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逼到了絕境，讓她在“喝藥”和“帶著妹妹流落街頭”之間做選擇，然後在她選擇了喝藥之後，還要嘲笑她軟弱、嘲笑她沒骨氣、嘲笑她為了活著什麼都可以忍受。
她只是想活著。
紅藥走進院子，走到槐樹下，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個孩子的頭髮。那個孩子的頭髮很硬，和她現在的頭髮不一樣——現在的頭髮柔順光滑，像一匹被精心養護的綢緞；以前的頭髮乾枯毛躁，像一把被火燒過的稻草。這是因為那些年她吃了太多苦，營養不良，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多餘的營養去滋養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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