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不急。因為它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個院子，小到只有這幾個人，小到“林軒走了”這件事，不在它的認知範圍內。它只知道曬太陽、吃肉乾、搖尾巴、睡覺。太陽出來了，它就趴到有陽光的地方。太陽移了，它就跟著太陽移。從東邊移到西邊，從早上移到傍晚，一天就過去了。
它不在乎林軒什麼時候回來，因為它不知道林軒走了。它只知道那個氣味還在，很淡，但沒有消失。只要氣味還在，人就在。這是狗的邏輯，簡單、首接、不會錯。
林狂有時候會看著大黃髮呆。他看著大黃從東邊移到西邊，從早上移到傍晚，從晴天移到雨天，心裡會冒出一個念頭——做一條狗，真好。不用等，不用想，不用擔心。太陽出來了就曬太陽，下雨了就躲雨，餓了就吃肉乾，困了就睡覺。不知道“走”是什麼意思，所以不會“等”。不知道“回”是什麼意思，所以不會“盼”。
林狂知道“走”是什麼意思，也知道“等”是什麼意思。他等了十幾天，每一天都像一年。但他沒有放棄，因為他知道——等，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他不能去找林軒，因為他要留在這裡，守著這個家。他不能做任何事加速林軒的回來，因為林軒的回來不取決於他，取決於師父的身體。他只能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時刻，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承諾。這不是樂觀，不是悲觀，不是任何可以稱之為“態度”的東西。這是“別無選擇”。
林狂沒有選擇。所以他等。
錢萬貫每天都會來。
有時候上午來，有時候下午來，有時候傍晚來。沒有固定時間，因為他不知道林狂什麼時候需要他。他只能猜，猜林狂現在在想什麼，猜林狂現在需要什麼，猜林狂現在是想一個人待著還是想有個人在旁邊。猜對了就來，猜錯了就不來。但他怕猜錯，所以他每天都會來。來了之後不說話，不打擾，不添亂。
他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自己給自己倒茶，自己喝。喝完茶，坐一會兒，然後走。有時候會帶東西來——一罈酒，一包滷味，一袋花生米。把東西放在石桌上，不說“給你帶的”，不說“你吃點吧”。就是放在那裡，像放一件不需要解釋的東西。
林狂有時候會吃，有時候不會。吃的時候，他不說話，就那樣吃，面無表情，看不出是覺得好吃還是不好吃。不吃的時候，他也不會說“我不吃”，就那樣讓東西放在石桌上，放到涼，放到硬，放到不能再吃。錢萬貫不介意。他第二天再來的時候，會把昨天剩下的東西收走，換上新的。不說什麼，不問什麼，不期待什麼。
這就是錢萬貫的等待。不是等林軒回來，而是等林狂從等待中走出來。他不知道林狂什麼時候能走出來，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也許永遠走不出來。但他會等，因為他是林狂的朋友。朋友就是——你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表達。他都會在。
林狂知道錢萬貫每天來，也知道他為什麼來。但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你不用每天都來”，沒有說“我一個人可以的”。那些話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說了，錢萬貫還是會來。錢萬貫不是那種你說“不用”他就會聽的人。他是那種你說“不用”，他點個頭，第二天繼續來的人。因為他不聽你說了什麼，他看你做了什麼。
你在等，他就陪你等。你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你吃東西，他也吃東西。你不吃，他也不勸你吃。你坐在老槐樹下，他就坐在你旁邊。你看院門口，他也看院門口。你不看他，他也不看你。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並排，不說話，不看對方，不碰對方。像兩棵並排種在院子裡的樹，根在地下交纏，枝在風中碰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開，也不需要分開。
林狂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錢萬貫，他會變成什麼樣？也許還是坐在老槐樹下，還是看著院門口，還是等。但他的身邊會是空的。那個“空”不是少了一個人的空，而是一種“沒有人知道我在等”的空。
那種空，比等待本身更難熬。因為等待的時候你至少知道自己在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去做別的事。但“沒有人知道我在等”的時候，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你在等，但沒有人知道你等。沒有人知道你為什麼坐在這裡，沒有人知道你為什麼不說話，沒有人知道你為什麼不吃東西。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只是坐著，看著院門口，等著。沒有理由，沒有意義，沒有目的。就是等。
林狂不想變成那樣。所以他感謝錢萬貫。不是嘴上說“謝謝”，不是心裡想“我欠他的”。而是——錢萬貫坐在他旁邊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的“等”有了形狀。不是一團模糊的、看不清的、摸不著的東西，而是一個確確實實的、有邊界的、可以被描述的存在。
那個存在的名字叫“陪伴”。錢萬貫給了林狂陪伴。不是“我幫你等”的陪伴，不是“我替你想辦法”的陪伴，不是“我會讓你好起來”的陪伴。就是——“我在這裡。”你等，我也等。你坐著，我也坐著。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但我在這裡。
林狂需要的就是這個——“你在這裡。”不是“你會做什麼”，不是“你能做什麼”，不是“你想做什麼”。就是“你在這裡”。在這裡，就夠了。
紅藥有時候會想——林軒走了，這個院子變成了什麼？以前它是一個家，有五個人，一條狗，一棵樹，一叢花。現在它還是家嗎？還是變成了一個等待的地方？
家是有人住的地方。等待的地方，也有人住。但住的人和等的人，不是同一批人。住的人是你，等的人是那個人。你住在這裡，等那個人回來。那個人不在這裡，但你知道他會回來。因為你知道，所以等待就有了意義。
紅藥知道林軒會回來。不是因為她能預知未來，不是因為她瞭解林軒的為人，不是因為她相信林軒的承諾。而是因為——他是林狂的哥哥。林狂的哥哥，不會讓弟弟等太久。因為他知道等有多難受。他自己等過。在林家滅門之後，在林狂昏迷的那段日子裡，他也等過。等林狂醒來，等林狂睜開眼睛，等林狂叫出那一聲“哥”。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林狂不會再醒了，久到他以為那一聲“哥”他再也聽不到了。但他沒有放棄，因為他知道——林狂不會死，林狂不會丟下他，林狂一定會醒過來。因為他們是兄弟，兄弟不會丟下兄弟。
林軒沒有丟下林狂。所以他醒了。現在林狂在等林軒，林軒不會讓他等太久。因為兄弟不會讓兄弟等太久。
紅藥相信這一點。所以她不像林狂那樣坐著等，也不像紅菱那樣轉著圈等，更不像大黃那樣不知道在等。她做自己的事——煉丹，擇菜，做飯，洗衣服，喂大黃。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認真，很仔細，很專注。不是因為她不擔心林軒，而是因為她知道——擔心沒用。擔心不會讓林軒回來得更快，只會讓她的丹煉不好，菜擇不好，飯做不好，衣服洗不好，大黃喂不好。
她不能讓那些事變得不好，因為那些事是這個家運轉的基礎。丹煉不好，求丹的人就拿不到丹。菜擇不好，飯就做不好。飯做不好，林狂和紅菱就吃不好。衣服洗不好，他們就穿不好。大黃喂不好，大黃就會餓。
每一件事都連著另一件事，另一件事又連著更多的事。像一張網，牽一髮而動全身。紅藥不能讓這張網破，因為這張網是這個家的骨架。網破了，家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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